第613章 歸墟宮的所在

  棠溪雪的目光穿過漫天的風雪,望向了飛舟之外那片被極光鋪滿的冰原。

  幽綠色的光幕,如無數亡魂在夜空中無聲地起舞。

  這一縷微弱的光芒,在她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悄然亮了起來。

  冰淵之上,風雪如晦。

  「阿橋,我其實還記得你……」

  棠溪雪站在艙前,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一線生機。

  寒風捲起她墨色的長髮與素白的衣袂,好似掬起了一捧流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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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玉劍。

  任憑風刀霜劍加身,紋絲不動。

  無論前面等著她的是陷阱,還是真正的救贖。

  她都會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她還記得那一年冬天。

  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在路邊的草垛里,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停下來,蹲下身,將一碗粥放進他冰冷的手心裡。

  「你會活下去的,打起精神呀。」

  那個小乞丐抬起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

  他把那碗粥捧在手心裡,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後沖她笑了一下。

  那個乾淨溫暖的笑容她記了很多年。

  當年她原本想去接他的。

  她把粥和銅錢留給他,匆匆辦了事,便趕回去想要將他安置在織月庭。

  可等她找過去的時候,那個草垛已經空了。

  只留下被壓塌的枯草和兩行被風雪覆蓋了大半的腳印。

  他早就不見蹤跡。

  她在那片草垛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侍從都不敢出聲催促。

  她想,那個孩子大概是死了。

  死在那個冬天裡,某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變成了一堆無人收殮的白骨。

  她不知道他活下來了。

  不知道他守著冰淵的葬土,守了那麼多年。

  他把那枚殘缺的銅錢掛在腰間,從來不曾摘下。

  「走吧。出發。」

  棠溪雪收回目光,將楚橋收入了滄雪之心。

  那顆晶瑩剔透的寶石,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在寶石深處開闢出一處乾淨的角落,將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其中。

  他的身上依舊覆滿冰鱗,嘴角卻還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看上去是那麼平靜。

  「阿橋,你會活下去的,一定可以的……」

  「殿下,都已經處理妥當了。」

  暮涼已經將天道使徒的屍首處理乾淨,動作利落而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收繳了那枚破空符,翻看了一下符石上的紋路,將它呈給了棠溪雪。

  「還有一枚令符。」

  做完這一切,他沉默著站回了棠溪雪身後,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的模樣。

  棠溪雪回眸,看了一眼冰淵葬土。

  冰層之中,一具具冰屍靜靜地立著,姿態各異。

  有的仰頭望天,有的蜷縮成團。

  有的伸出手臂,指尖永遠指向那個再也到不了的生路。

  他們全都在看著她。

  那些被奪去氣運的少年,那些被埋葬在這片葬土深處的天驕。

  再也走不出去的亡魂,此刻都在看著她。

  而這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

  而是一種從冰層深處傳來無聲的共振。

  有無數隻手在黑暗中,同時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有無數張嘴在寂靜中,同時發出了同一句無聲的吶喊。

  「闖出去!闖出一條路!踏破這天道的禁錮!」

  那聲音無聲無息,卻比任何驚雷都更加震耳欲聾。

  棠溪雪的眼眶驟然一熱。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夜那些冰屍,那些從冰隙深處爬出來的密密麻麻的亡者。

  它們不是來殺她的。

  它們是感受到了她這位氣運之子的存在,所以從沉睡中甦醒。

  所以湧向那間小木屋,所以圍在門外不肯離去。

  門上的撓痕。

  那一道道指甲划過的痕跡。

  不是威脅,不是攻擊,而是一筆一划寫下的警告。

  它們在告訴她,這裡很危險。

  它們在催她走。

  它們在用自己僅剩的方式,提醒她不要重蹈它們的覆轍。

  不要成為這片葬土上又一個沒有名字的編號。

  它們是來救她的。

  用它們僅剩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在木門上一筆一划地寫著。

  「離開這裡,上方是絕路。」

  棠溪雪轉身,面向那片廣袤的冰原,那些在極光下靜默佇立的冰屍。

  面向那些被天道契約永遠困在此處的亡魂。

  她整了整衣袂,雙手交疊於胸前。

  朝著那無數的先輩,鄭重地行了一禮。

  「放心。我會踏碎凌霄,連帶著諸位的那一份,活下去。」

  她的聲音落在了冰層深處。

  「我會替你們,走完那條沒走完的路。」

  風聲嗚咽,極光垂落。

  冰層深處的那些身影依舊靜默。

  但那靜默之中,似乎多了幾分安詳。

  飛舟破空而去。

  符文的幽光在船底流轉,將整艘飛舟包裹在一層淡金色的光罩之中。

  撕開了冰淵的禁制,朝著上空那片狹窄的天穹飛去。

  風雪銀龍化作一道銀光,纏繞在棠溪雪的手腕上。

  溫馴地貼著她的肌膚,宛如一隻晶瑩剔透的銀鐲。

  小白貓銀空則邀功地跳回了棠溪雪的懷裡。

  將毛茸茸的腦袋往她臂彎里拱了拱,藍寶石的眼睛眯成兩彎月牙。

  尾巴得意洋洋地翹著。

  它抬起一隻爪子,在她袖子上拍了拍,又轉頭瞪了沈煙一眼。

  沈煙縮在船舷邊,雙手被捆得結結實實。

  藍色的斗篷皺成一團裹在身上,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錦雞。

  她對上銀空的眼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身邊怎麼連貓都這麼兇殘!!!」

  如今是上元節之後。

  冰淵之外的人間,花燈剛歇,年味猶存。

  家家戶戶的門前還掛著紅燈籠,街巷裡還飄著元宵的甜香。

  距離三月三登基大典,還有一個半月多。

  「歸墟宮的老巢,在哪裡?」

  棠溪雪問道,目光落在沈煙身上。

  語氣恢復了往日那種淡然從容。

  「在西南的九幽溟洲,天工城的方向。具體位置,要到了那裡才知道。歸墟宮有迷陣遮掩,每次入宮的路徑都不一樣,只有天道使徒和引路人才能感應到入口的方位。」

  沈煙被五花大綁,弱弱地說道。

  她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劫後餘生的蒼白。

  「九幽溟洲……千機玄國,鬼醫師兄……」

  棠溪雪低聲自語。

  她抬頭望向飛舟前進的方向,天邊的極光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茫的雲海,在月光下翻湧如銀色的波濤。

  風灼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阿雪,你真信她的話?」

  「不全信。」

  棠溪雪的聲音很淡,目光依舊望著前方的雲海。

  「但只要有一分的可能,就值得我用十分的力氣去試。」

  「萬一呢?」

  風灼沉默了。

  他看著她眸中一簇不肯熄滅的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萬一歸墟宮是個陷阱呢」。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將手按在劍柄上,站到了她身後。

  暮涼沉默著將飛舟的航向調轉向西南。

  「九幽溟洲,那可不是一個尋常的大洲,那裡是整個九洲最混亂的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