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醫道傳承的燈

  司星懸盤膝端坐。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石壁之上,沉入那些晦澀如天書的藥文之中。

  那些文字在他眼前逐一展開。

  像一卷被時光封印了千年的畫卷,終於等到了能夠讀懂它的人。

  那些從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醫道至理,此刻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袒露出最內核的真相,如同蚌中藏珠,終見天光。

  他讀得極快。

  快得像在追趕一場遲到了千年的約定。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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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聲喃喃,若有所悟。

  「原來醫道到了極致,是能夠化天地靈氣為己用。」

  石壁上那些文字,不是藥方,不是丹訣。

  那是一位走完了漫長醫路的先行者,在油盡燈枯之際,將自己畢生所得化作微光。

  是對後來者留下的殷殷囑託。

  他不知道自己讀了多久。

  黑暗之中本沒有時間。

  只有那些發光的文字在他眼前明明滅滅。

  如同千年前那位女藥神,隔著迢迢時光,一字一句地對他低語。

  琉璃天的各處角落,還有更多的醫師在神像前虔誠下拜。

  秘境之中,處處藏有神廟。

  有的神廟隱於古藤深處,藤蔓如簾垂垂而落,將洞口遮得嚴絲合縫。

  若非藤葉間漏出的一縷微光,誰也不會想到,那層層疊疊的翠色背後,竟藏著一座完整的殿宇。

  有的神廟藏於斷崖之下,須沿著濕滑的岩壁攀爬而下。

  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倒懸的鐘乳。

  每一步都踩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

  可總有人走到了。

  總有人沒有回頭。

  有人從殘破的祭壇中拾起半卷丹方。

  紙頁枯黃輕薄,如同蝶翅,輕輕一碰就要碎成粉末。

  可那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歷經千年風霜,不曾褪色。

  他取出特製的靈液,以指尖蘸取,在丹方背面輕輕一抹。

  那些幾乎要消散的文字便重新亮了起來,如同一簇在風中復燃的燭火。

  「九轉化生丹……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被點燃的火焰。

  旁邊一位身著墨綠長袍的中年醫師,斜倚在石柱上。

  手中把玩著一枚通體漆黑的丹藥,聞言挑了挑眉。

  「九轉化生丹?失傳了七百年的東西,你居然在這裡找到了?」

  「不是找到的。」

  那醫師將丹方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鄭重得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是前輩留給我的。」

  墨綠長袍的醫師沉默了一瞬。

  他將手中那枚黑色丹藥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

  黑丹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枚凝固的夜色。

  「巧了,我這枚閻王帖,也是前輩留的。七百年間無人能解的劇毒之物,解毒之法就刻在丹藥底部的靈紋里。」

  他將丹藥收好,朝神像拱手一禮,唇角微揚。

  「前輩,有心了。」

  有人在傾倒的神像掌中發現了一枚玉簡。

  玉簡中封印著某位藥神的一段神念,那神念虛弱得如同一縷將斷未斷的遊絲,幾乎聽不真切。

  可她將玉簡貼在額頭上,一遍一遍地聽。

  直到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識海深處。

  「九幽寒脈的解法……不是用藥,是以針引氣……」

  她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微縮,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這與我師尊臨終前推演的方向一模一樣!師尊,您沒有推錯,只是差了最後一步……」

  她的聲音哽住了。

  將玉簡緊緊貼在胸口,闔上雙眼,許久沒有睜開。

  她是個年輕的女醫師,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額角有一道新添的擦傷。

  大約是攀岩時磕的,血跡已經乾涸,她卻渾然不覺。

  不遠處的石階上,一位白髮老者盤膝而坐。

  面前懸著一尊三足丹爐。

  爐中沒有明火,卻有靈光在其中流轉明滅。

  藥香如絲如縷,從爐蓋的縫隙中幽幽滲出,繚繞不散。

  他沒有翻找任何東西,也沒有觸碰任何神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目凝神,將自己的靈識一寸一寸地探入丹爐之中。

  有人路過,忍不住駐足觀望,低聲問身旁的同伴:「那位前輩在做什麼?」

  同伴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白髮老者忽然睜開眼。

  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精光。

  「找到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座殿宇都為之一靜。

  「藥神留下的煉丹心得,不在丹方里,不在玉簡里,在這尊丹爐的爐壁之中。」

  「每一道火痕都是一段感悟,千年的火痕,便是千年的感悟,層層疊疊地刻在爐壁之上,等著有人來讀。」

  他將丹爐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朝著神像的方向深深一揖。

  白髮垂落,遮住了他微紅的眼眶。

  「前輩大德,晚輩沒齒難忘。」

  有人在石壁上找到一行刻字。

  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筆畫之間長滿了青苔。

  可那行字依稀還能辨認:醫者仁心,莫忘初衷。

  柳逢春蹲在一座半塌的神廟角落裡。

  手裡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手抄藥方,渾身上下都是灰塵,連鼻尖都蹭黑了。

  他卻渾然不在意,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這個……這個是太素脈法的殘篇!當年我祖奶奶找了四十年都沒找到的東西!」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紙頁。

  旁邊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年輕醫師探過頭來,羨慕地看了一眼。

  「柳兄,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那當然!」

  柳逢春把藥方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

  「也不看看我是誰——」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心虛了,嘿嘿笑了兩聲,又蹲回去繼續翻找起來。

  他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

  「這一趟沒白來,沒白來……回去祖奶奶該高興了……哎,要是我能再找到一味失傳的靈草就好了……」

  月白長袍的青年醫師輕笑一聲。

  從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靈珠,在指尖轉了一圈。

  靈珠映著殿中微光,流轉出虹霓般的色澤。

  「我方才在一尊傾倒的神像底座下,找到了這個。上古靈植九色琉璃果的活性種子,種入靈田,三百年便可成株。」

  柳逢春愣了一瞬,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們這些人,運氣好的,一個比一個離譜。」

  月白長袍的青年醫師將靈珠收好,唇角微揚。

  語氣裡帶著自矜,卻也藏著認真。

  「來琉璃天的,誰不是奔著傳承來的?各憑本事罷了。」

  柳逢春翻了個白眼,又埋頭翻找起來。

  「行行行,你厲害。我再翻翻,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寶貝……」

  那便是傳承。

  千年前,流雲藥神獨自行走的那條黑暗長路,如今終於有了後來者。

  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

  燃燈相傳。

  漫漫長夜中,那些微光次第亮起,連成了一條蜿蜒的路。

  沒有人知道,在最深處的高空之上,在那座銀藍色的琉璃仙宮中,那盞最亮的燈,正在被緩緩點亮。

  瑤光城外,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不是日落的那種暗,是吞噬。

  仿佛有一塊巨大的黑布從四面八方同時收攏,將天穹上最後一絲光都絞碎碾滅,吞進了無底的深淵。

  雲層之下翻湧的不是雲,不是雨,是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它們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囚徒,終於等到了牢門洞開的這一刻。

  無數細如微芒的蝕螟振翅而起。

  翅膀震顫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葬歌。

  它們來了。

  所過之處,檐下的琉璃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燈芯中最後一點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掙扎了一瞬,便永遠地暗了下去。


  琉璃燈亮了。

  可那光太弱了。

  弱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弱到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明滅不定的陰影。

  巷口,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把自家最後半碗靈髓倒進了門口的琉璃燈。

  又將燈往鄰居家門口挪了挪。

  「嬸子,你家燈不夠亮,兩盞靠一起,光能大些。」

  鄰居家的大姐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可你家怎麼辦?」

  「我家……我家還有個油燈,能撐一會兒。」

  她說話時嘴唇在微微顫抖。

  卻還是把燈推了過去。

  兩盞燈靠在一起,光暈交融,在濃稠的黑暗裡撐開一小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