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尋蹤蝶

  夜色如墨,燭火將滿室染成一片溫軟的琥珀色。

  窗欞外,銀鈴花瓣偶爾飄落,無聲無息。

  棠溪雪伸手輕輕揉了揉裴硯川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倦極的貓。

  他的髮絲柔軟,從她指縫間滑過,帶著淡淡的墨香。

  「歇息吧。阿鱗這一路,都不曾合過眼吧?」

  裴硯川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睫羽在燭光下投出淺淺的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濕意。

  他確實很久沒有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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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得知父王、娘親與妹妹出事的消息起,匆匆乘馬車,追星趕月出白玉京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弦就再也沒有松過。

  一路疾馳,一路奔波,到了雲川又被圍殺、被救、與父王重逢……

  樁樁件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他從來沒說自己的難過。

  「殿下……」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夜風浸透了。

  「噓。」

  棠溪雪的指尖輕輕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未盡的話。

  「先休息。」

  方才那一番親昵,她從他身上汲取了滿滿的文華氣運。

  那些溫潤清正、帶著書卷墨香的氣運,正緩緩滲入她的經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應該能多撐幾日。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又抬眸望向裴硯川。

  少年的眼睫還微微濕潤著,唇上還殘留著方才吻過的痕跡。

  可他的眼底分明藏著更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是心上的。

  「如今攝政王已經無恙了。」

  她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溫和至極。

  「梅夫人和苒苒,我會讓人一起去找。」

  「你只管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天塌下來,也等你睡醒了再撐。」

  她知道他的心弦一直緊緊繃著。

  從接到噩耗的那一刻起,這根弦就被拉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裂。

  她不能替他承受那些痛,但她可以陪在他身邊,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裴硯川望著她,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她的倒影,像是他的整個世界。

  「殿下。」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謝謝您為我而來。也謝謝您……救了我父王。」

  他還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不知從何說起。

  「娘親與妹妹,我有辦法尋找。」

  他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些。

  「殿下只管尋您的魂魄就好。應鱗的事,自己可以處理。」

  他說的是實話。

  他主動提出侍寢,並非存了什麼旖旎的心思。

  在少年單純的認知里,侍寢是陪伴,是安撫,是讓殿下知道身邊有人在。

  他從未想過那些風月之事,也根本不知曉這兩個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他只是覺得——殿下那般好,為他千里迢迢而來,不但救他於箭下,還救回了他的父王。

  她體寒虛弱,他知她畏冷。

  她不喜歡獨處,他知她內心沒有安全感。

  他想為她暖榻,想用自己微薄的溫度,回饋她的厚愛與恩情。

  他是個很細心的人。

  他知道暮涼他們還在路上,這漫漫長夜,她獨自一人,定然會不安。

  他以為,陪殿下一起躺著入眠,就是侍寢了。

  所以他才紅著臉、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話。

  若是他知道侍寢的真正方式——是紅綃帳暖,是翻雲覆雨。

  別說自薦了,他怕是連這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早就羞得躲進書堆里,把臉埋進墨跡未乾的宣紙中。

  「阿鱗不用謝。」

  棠溪雪彎起唇角,笑意溫柔。

  「你不是已經……為我侍寢了麼?」

  她刻意將「侍寢」二字說得輕而緩,看著裴硯川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緋色,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純白如紙的小書生。

  她心裡想,卻沒有點破——讓他繼續這樣單純著,也很好。

  「那……殿下也歇息吧。」

  裴硯川垂下眼,不敢看她,他覺得這次他已經真正懂得如何侍寢了。

  他學會了!

  「您一路……也辛苦了。」

  他乖巧地躺好,規規矩矩地,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棠溪雪輕輕靠過去,將臉頰貼在他的臂彎。

  他的手臂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

  有她在身邊,他那顆疼得麻木的心,終於被滿滿的溫暖包裹。

  「娘親和妹妹……一定會沒事的。」

  他輕聲說,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戰王祈妄的人已經去尋找她們的下落了。

  至於祈湛——那位高高在上的雲川帝王,不但不會幫他,反而是他最大的阻礙。

  裴硯川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他靜靜地陪著棠溪雪,身上的氣運毫不吝惜地湧向她。

  文華之氣溫潤如玉,一絲一絲,滲進她的身體。

  他並非不掛念娘親與妹妹。

  只是掛念無益。

  他已布下尋蹤蝶,雲鱗衛已悄然出動。

  急是急不來的,越是危急,越要冷靜。

  他不能讓殿下擔心,也不能讓祈湛察覺。

  所以他將所有焦灼壓進心底,在殿下面前,便只做那個省心的解語花。

  直到她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整個人沉入安穩的夢鄉,裴硯川才極輕極緩地,從她身邊退開。

  他披上一件藍色雪花銀紋的外袍,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無聲無息地走向書房。

  腳步極輕,像怕驚落檐上的霜。

  燭火重新燃起,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朦朧光影。

  「世子爺。」

  墨漸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壓得極低。

  「雲鱗衛已經派出,跟著尋蹤蝶,一路翻山越嶺,尋到了雲嶺神山。」

  裴硯川的指尖微微一頓。

  「攝政王妃與小姐……確實還活著。」

  墨漸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您養的兩隻尋蹤蝶,都能感應到子蠱的存在。她們就在神山深處,只是……」

  「只是什麼?」

  「歸墟宮的人守著。我們不敢打草驚蛇,遠遠探查了一番便退了回來。」

  裴硯川沉默了片刻。

  燭火搖曳,映出眸中一片幽深的暗色。

  「尋到就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不要打草驚蛇。探明情況,再做部署。以免他們狗急跳牆,傷了娘親與妹妹。」

  他停了片刻,繼續說道:

  「讓雲鱗衛盯緊了,莫要暴露行蹤。」

  「是。」

  墨漸垂首領命,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世子爺雖然年輕,卻比任何人都沉穩。

  換了旁人,得知至親還活著,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衝動行事了。

  可世子爺沒有,他將所有的焦灼與急切都壓在了心底,冷靜得像一潭深水。

  「還好有您的尋蹤蝶。」

  墨漸忍不住低聲感慨。

  「否則,想找到王妃與小姐,真真是沒有一絲線索。」

  祈族之人,天生便是蠱師。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天賦,與生俱來,代代相傳。

  而裴硯川,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從前不曾學過蠱術,可才接觸不久,便很快掌握了其中的精髓,並且成功培養了尋蹤蝶。

  那兩隻小蝴蝶,是他親手用蠱術養出來的。

  子蠱給了娘親與妹妹,她們喜歡,便養在身側,日日相伴。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兩隻小小的蝴蝶,會成為尋回至親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