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孤城

  「那小皇叔知道,我為何會藏在你這裡嗎?」

  棠溪雪問道。

  「為何?」

  北辰霽低頭看她。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她整個人宛如明珠拂去塵埃,熠熠生輝。

  眉梢眼角的黯淡都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光。

  柔和,溫暖,像陽光下的白雪。

  原本壓在他心上的陰雲,這才一層一層撥開。

  他也想知道。

  她的靈魂,為何會選擇他?

  為何偏偏是他?

  「因為……小皇叔這裡最暖了。」

  棠溪雪莞爾一笑。

  這一回,前塵盡作紙上煙,輕輕一翻,再不回看。

  她從前是委屈過的。

  不是小皇叔在五年後,因著那穿越女的惡行,對她冷言冷語。

  也不是他在眾人面前,橫眉冷對,不留半分情面。

  而是更早。

  早到她尚年少,小皇叔便已對她若即若離。

  有時,他會從宮外帶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不經意地路過她身側,塞進她小小的掌心。

  那掌心還帶著外頭風雪的涼意,可物件卻是溫的。

  她滿心歡喜,捧著那物件跑去找他。

  他卻只是遠遠望她一眼,便轉身離去。

  留她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他給的溫暖,眼裡卻盛滿了不知所措。

  她那時候不懂。

  以為小皇叔是討厭她的。

  以為自己太過黏人,惹他厭煩了。

  於是她便不敢靠得太近,怕他不喜。

  可他又會悄悄地護著她。

  她小時候身體弱,皇兄被先帝叫走,不在她身邊的時候,總有看不慣她像小尾巴一樣跟在皇兄身後的人。

  有一回,幾個皇族子弟將她推倒在地。

  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掌心也蹭破了皮。

  她紅著眼眶,忍著疼,想跑回去找皇兄告狀。

  跑了幾步,忽然摸到腰間空空。

  那枚她最喜歡的流蘇墜子,不知何時掉了。

  她折返回去尋。

  然後,便見到了那個推她的皇族子弟,正被小皇叔折斷了手腕。

  骨節錯位的脆響,在寂靜的迴廊里格外清晰。

  那少年疼得臉色煞白,卻連慘叫都不敢發出,只敢嗚嗚地咽著。

  「誰若是再敢欺負小雪兒……」

  北辰霽的聲音冰冷如寒刃,一字一句,剜在人心上。

  「本王不介意親自教一教他,什麼叫規矩。」

  「你們皇兄懲戒,不過是抄幾頁書、閉門思過幾日。」

  「本王出手,只會讓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再執筆寫字。」

  他鬆開那少年的手,任其癱軟在地,眸光淡淡掃過其餘幾人。

  「雪兒年幼,爾等以為她柔弱可欺……可有問過本王的劍?」

  「本王倒要看看,從今往後,誰敢對她伸手。」

  「伸哪只,剁哪只!」

  那話音落下,幾個皇族子弟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跑了。

  而她躲在廊柱後面,捂著嘴,沒有出聲。

  眼淚卻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不是疼的。

  是暖的。

  他忽遠忽近,讓她患得患失。

  讓她一顆小小的心,起起落落,怎麼也安放不好。

  她一直在想,小皇叔到底是喜歡她,還是討厭她?


  明白了他的難處,他的彷徨,他那些不敢靠近的怯懦。

  也更加清楚。

  他給予她的每一分溫暖,都是多麼珍貴。

  他沒有家人。

  那個曾經庇護他的北辰王府,早已在血色中傾頹。

  只剩下他一個人,撐起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

  他沒有愛人。

  他把自己關在霜雪堂里。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連旁人的靠近都本能地抗拒。

  他沒有朋友。

  戰堂的夜鋒敬他如神,朝堂的同僚畏他如虎。

  沒有一個人,敢走進他周身三尺之內。

  他誰也不信。

  連枕邊都藏著利刃,連心腹都留著三分戒心。

  就連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元期,都是聖宸帝的人。

  他誰也不愛。

  那顆心被冰封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還會不會跳。

  可就是這樣一個深淵之下的孤星。

  將僅存的、全部的善與愛,都傾盡於她一人。

  這份愛,是他對這人間,最後的溫情。

  「我最暖麼?」

  北辰霽怔住了。

  那雙紫眸微微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這般孤寒之人,連老天都要畏懼三分的煞星,竟然能溫暖到她嗎?

  這一刻,他只覺得一顆心幾乎都要融化了。

  是沉睡一冬的種子,被雨水喚醒第一顆新芽,而後,開出了一朵可愛的紫色小花苞。

  細數過多少花開花落,凝望過多少雲捲雲舒。

  月色染白長夜,晨露洗盡塵煙。

  青山等雪,白了頭。

  他在等她,共春秋。

  「小皇叔。當然暖呀,而且……還很灼人。」

  棠溪雪還窩在他懷裡,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

  她明顯感受到了什麼。

  像春冰之下沉睡了一季的藤蘿,忽然被暖風喚醒,悄悄伸展著蟄伏的枝蔓。

  「雪兒……別這樣欺負本王。」

  北辰霽的聲音沙啞至極。

  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她的氣息落在頸側,像細雨浸潤枯枝。

  一寸一寸,喚醒了他體內所有沉睡的渴望。

  那渴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快要讓他瘋魔了。

  「小皇叔還想趕我走嗎?」

  棠溪雪靠在他懷裡,輕聲問道,睫羽輕扇,像蝶翼拂過花蕊。

  紫色的斗篷已解下,堆疊在一旁榻邊。

  紫紗長裙如雲霧散開,裙裾鋪在絳紫的錦褥上,好似綻開的紫雪花,美得驚心動魄。

  「雪兒……又往本王懷裡鑽?」

  北辰霽真的被她折磨得不行。

  她怎麼會這麼壞?

  明明是雪,卻偏要往火里鑽。

  明明是月,卻偏要落進深淵。

  她難道就不怕,被烈焰焚身?被深淵吞噬嗎?

  「嘶……手,別放那裡。」

  他的呼吸驟然亂了。

  「小沒良心的,老實點。」

  他想將她推開一些,卻又怕她氣運未穩,只能由著她惹火,硬生生地忍著。

  好似一樹楊柳,枝頭冰雪將融未融,顫顫巍巍地承著那一縷暖意。

  「小皇叔,就算不老實,你又能奈我何?」

  棠溪雪現在可是知道了。

  某人就是口嫌體正直。

  明明……

  「不想被本王就地正法,就別亂動。」

  北辰霽那張冷峻嚴肅的俊顏,此刻染上了瀲灩的煙霞。

  冷白的底色上暈開一層薄薄的緋色,無端惑人。

  「我好怕呀。」

  棠溪雪嘴上說著怕,指尖卻不安分地在他胸口作亂。

  他的眸色驟然暗了下來,像暮色四合時最後一縷光被深淵吞沒。

  「小雪兒,你就是仗著本王捨不得欺負你。」

  北辰霽的聲音沉了幾分,像夜風穿過竹林,帶著隱忍的顫意。

  他沒有動。

  只是任由她胡作非為。

  除了寵著,他還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