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司命殿主

  九幽溟洲之巔,聖靈山巍峨矗立。

  這座山,生於此界初開之時,長於天地未分之際。

  萬年來,雲霧為衣,星辰為冠,獨坐九幽之巔,看盡滄海桑田。

  星穹雲輦追星逐月,破雲而來,緩緩落在聖靈山巔。

  司命殿前。

  玄天八卦大陣徐徐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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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陣占地百丈,八道卦紋深深鐫刻在覆雪的白玉地面之上,每一道紋路中都流淌著淡淡的銀輝。

  仙霧自陣中升騰而起,如紗如綃,繚繞不散。

  瓊樓隱於煙霞之間,玉宇浮於雲海之上。

  飛檐斗拱間,垂落著千百枚青銅鈴,在風中輕輕搖動,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

  那鈴聲不似人間之物,倒像是從九天之外飄落的一縷仙音。

  「總算是回來了……」

  殿前,立著一道年輕俊逸的身影。

  他穿著一襲黑白陰陽道袍,道袍無風自動,袖中隱隱有光華流轉,像是藏著整片星河。

  他只是微微斜靠在白玉雕紋廊柱上,望著那緩緩落下的雲輦。

  觀風與月舒,看山同雲閒。

  他是司命殿的內殿之主,國師鶴璃塵的大師兄——靈自閒。

  司命殿共有兩位殿主,一位主外,一位主內,地位相同,職責不同。

  「大陣已開。」

  靈自閒的聲音緩緩落下,那嗓音極好聽,清冽中帶著三分慵懶,尾音微微拖著,像午後陽光下的一縷煙。

  可字句之間,又似天機垂讖,字字叩在輪迴之上。

  「將懷仙送入萬星陣中,以星輝為引,為他續一縷命數。」

  松筠聞言,即刻命人抬著雲轎,將鶴璃塵送往觀星台。

  雲轎從他身側經過時,靈自閒的目光落在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的師弟。

  那個明明最守規矩、偏偏為一個人破了所有戒的師弟。

  他輕輕嘆了口氣。

  目送雲轎遠去。

  風拂過他的眉眼,拂過他的衣袂,拂過他垂落的碎發。

  他身後,是巍峨的司命殿。

  殿中供奉著歷代司命殿主的命燈,一盞一盞,懸於穹頂之上,如星辰般明滅不定。

  他望著那個方向,忽然輕輕開口。

  「懷仙啊懷仙……」

  他的聲音很縹緲,像是一片清風飄過雪松。

  「你守的道心,終究還是碎在了那個烈火般的女子身上。」

  他為她入劫,為她赴死,為她將一身仙骨碾作紅塵。

  「心懷明月,身困人間。」

  靈自閒低語。

  「師弟,你這是何苦。」

  他是九霄雲外最孤寂的那顆星,本應冷眼看盡紅塵翻滾。

  可那個女子,卻將他這仙鶴從九天之上拽落人間,心甘情願焚作暖夜燈。

  這一場劫,他避無可避。

  靈自閒抬眸,望向觀星台方向。

  那眸色幽深如淵,看不見底。

  「此劫若渡不過——」

  話音未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松筠踉蹌奔來,臉色煞白如紙。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白玉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殿主!」

  他的聲音在顫抖。

  「不好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恐。

  「國師大人的命燈,熄了!」

  靈自閒眸光微動。

  好似清風徐來。

  可松筠跪在那裡,分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萬星大陣呢?」

  靈自閒的聲音依舊很淡。

  「無……無用!」

  松筠的聲音抖得厲害。

  「大陣還在運轉,可命燈……熄了!」

  靈自閒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原本慵懶的肩線,一點一點繃緊。

  那繃緊的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松筠看見了。

  他跪在那裡,靜待回應。

  靈自閒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觀星台的方向。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再慵懶,不再隨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浮動的深寒。

  「既天不容情,遷怒於懷仙。」

  他一字一句,如冰裂深淵。

  「此劫渡不過,那便強渡,便硬渡,便逆天——」

  道袍一盪。

  松筠只覺眼前一花。

  那道懶散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觀星台上。

  萬星大陣的光芒已經暗了下去。

  那大陣本應以星輝為引,以天地為爐,為陣中之人續一縷命數。

  可此刻,陣中只剩下零星幾點光斑,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陣心處,那盞命燈靜靜懸著。

  熄了。

  陣外,眾弟子跪了一地。

  他們垂著頭,不敢出聲,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忽然。

  一道身影出現在陣前。

  靈自閒。

  他就那樣站在那兒,衣袍如霧,髮絲飄逸。

  他望著那盞燈。

  望著那盞再也不會亮起的燈。

  不說話。

  所有人屏住呼吸。

  觀星台上,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那零零落落的銅鈴聲。

  然後,他動了。

  他抬步,走進大陣。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陣心,走到那盞燈前。

  他伸出手。

  那修長的手指,在燈盞上輕輕撫過。

  冰涼的。

  沒有溫度。

  他垂著眼,看著那灰白的燈芯。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慵懶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簇冷芒。

  他立於萬星大陣中央,雙手結印。

  那手印繁複至極,一道道指訣在他指尖流轉,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每一道指訣落下,便有一道光華從他指尖溢出。

  萬千星輝,在他身周次第綻放。

  光華流轉間,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片璀璨銀河。

  「司命殿主守則。」

  他的聲音響起,很輕,很淡。

  「不得干預凡塵因果,否則會怎麼樣……」

  「本座看了這麼多年。」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裡帶著慵懶,不羈,還有豁出去的決絕。

  「一個字沒記住。」

  話音落下。

  他掌中光華大盛。

  那是禁術。

  是司命殿主本不該觸碰的禁忌。

  是三千年來,從來沒有人敢用過的逆天之術。

  可他顧不得了。

  他生生從天道手中,強奪一縷生機。

  重燃那盞晦暗無光的命燈。

  「燃燈——」

  他一字一句,聲如裂帛。

  「續命!」

  話音落下。

  觀星台上,千百枚青銅鈴齊聲作響。

  那鈴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如天地同悲,又如萬靈共禱。

  陣中,那盞命燈忽然亮了一下。

  極微弱的一下。

  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靈自閒沒有停。

  他親自護持著那盞命燈,掌中星輝不滅。

  衣袍翻飛間,他身後似有九幽之水在翻湧。

  那是他的本命星輝。

  此刻,正一成一成渡入那盞命燈之中。

  一成一成地,從他自己身上剝離。

  「殿主!」

  松筠衝上前,臉色慘白。

  「您這樣會——」

  「閉嘴。」

  靈自閒的聲音淡淡響起。

  松筠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靈自閒望著那盞命燈,望著那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的光。

  他的面色已經開始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他沒有停。

  「反正本座這輩子,也沒怎麼遵過天規。」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貫的慵懶。

  「只求道心通達。」

  他看著那盞命燈,看著那微弱卻倔強的光。

  「懷仙。」

  他輕輕喚了一聲。

  「你為那個女子連命都不要。」

  「師兄為你,逆一次天,不過分吧?」

  光華漸漸散去。

  靈自閒掌中的星輝,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站在那裡,衣袍微亂,髮絲微濕。

  那盞命燈,在他掌中靜靜懸著。

  燈芯上的光,微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滅。

  可到底,是在燃著。

  靈自閒看著那道光。

  忽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那晃動極輕,極淡。

  可松筠看見了。

  他衝上前,一把扶住靈自閒。

  「殿主!」

  靈自閒擺擺手,站穩了。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可他望著那盞命燈,望著那微弱的光,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懶懶的,像往常躺在雲床上翻閒書時那樣。

  「松筠。」

  「在。」

  「備輦。」

  松筠一愣。

  「殿主要去何處?」

  靈自閒抬起頭,望向雲海盡頭。

  那裡,是織月海國的方向。

  「聽聞滄雪之心,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的聲音淡而決絕。

  「我們懷仙這劫——」

  「不過,也得過。」

  松筠怔怔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司命殿主靈自閒。

  字雲倦,號閒雲子,司命的內殿之主,九幽溟洲最懶散之人。

  他總說:「你們忙你們的,本座閒本座的。各得其所。」

  「懷仙啊懷仙……你這麼急,是要趕著去渡劫嗎?」

  「外頭的紅塵,不好玩的。玩累了就回來。」

  可為了那個傻到為情赴死的師弟。

  他終究還是管了這麻煩的閒事。

  雲輦騰空而起,向織月海國而去。

  輦中,靈自閒靠著憑几,閉著眼,像是要睡了。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可他的手,始終攏在袖中。

  護著那一盞微弱的命燈。

  燈芯上的光,一閃一閃,明明滅滅。

  像一隻仙鶴,在雲間輕輕撲扇著翅膀。

  靈自閒閉著眼,唇角卻微微揚起。

  「懷仙。」

  他輕輕喚了一聲。

  那聲音里,帶著一貫的慵懶,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這仙途,你是走不了一點。」

  他頓了頓,那笑意又深了一分。

  「師尊他老人家知道,你懷的是個天仙嗎?」

  鶴璃塵安靜地躺在一旁,靜默不語,呼吸輕盈。

  「真是想不到。」

  「咱們司命殿,居然還出了個痴情種……」

  大師兄靈自閒那雙慵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

  「說起來……」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天仙?」

  「把咱們懷仙迷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