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見面禮

  「呼——」

  花容時踏風而來。

  粉色衣袍在夜風中翻飛,長發散亂,再不復往日那般精緻妥帖。

  他素來最重容顏,一根髮絲都要打理得一絲不苟。

  可此刻,他渾然未覺自己的狼狽。

  遠遠望見那道玄色身影時,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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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了那枚輪迴佩。

  看見了那片焦土。

  看見了棠溪夜那雙幾欲噬人的眼睛。

  他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聖宸帝那般人物,怎會無緣無故深夜來此?

  夜鋒的情報,又何曾有過虛妄?

  不過是他心存僥倖罷了……

  「吾妻……」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輕得像一片落葉。

  然後,淚就那麼落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不爭氣地滾落,砸進塵土裡,濺起細碎的塵煙。

  他從未這樣痛過。

  他對她,是一見鍾情。

  驚艷於那張臉,沉醉於那雙眼。

  可真正讓他萬劫不復的,是那副皮囊之下,閃閃發光的魂。

  始於顏值,終於靈魂。

  「小雪花……」

  他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眼中只剩一片猩紅,一片破碎。

  那群窮凶極惡之徒,出手便是絕殺,他的小雪花如何能逃?

  「踏踏——」

  北辰霽策馬而來,只比他慢了一步。

  翻身下馬,目光掃過那片狼藉,落在那枚輪迴佩上。

  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他的臉色比月色還白。

  那群惡魔。

  那群毫無良知、卻偏偏高智高武、精通奇門遁甲的怪物。

  天刑殿與奉霄閣,傳承極其久遠,是九洲大陸最古老的勢力之一。

  他們盤根錯節,深不可測,絕非尋常阿貓阿狗。

  可那又如何?

  北辰霽握緊手中的紫雪劍,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這一刻,他想拉著整個世界,為他的雪兒陪葬。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將那幕後黑手——

  碎屍萬段。

  棠溪夜幾乎用盡全部力氣,才一字一句開口。

  「永久封鎖此路。」

  「風意,率軍連夜另開一道官道。」

  他的織織,他連一捧骨灰都無法為她收斂。

  可他怎能讓她的骨灰,任人踩踏?

  那是他的月光。

  她活著時,他沒能護住她。

  她死了,他總該為她守住最後一方淨土。

  不讓任何人,從她的灰燼上踏過。

  一步,都不行。

  「遵令。」

  風意領命而去。

  棠溪夜轉過身,目光掃過花容時與北辰霽。

  那雙素來平靜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血色。

  他開口。

  只一字。

  「滾。」

  那聲音沙啞,冷得像刀,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別在這兒哭,髒了織織的輪迴路。」

  他握緊手中佩劍。

  那是織織親手為他鑄的。

  劍名織夜,劍身如凝固的夜河,幽深而沉靜。

  劍格處嵌一枚幽藍寶石,像從她鬢邊摘下的星辰。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劍穗,每一片雪花都是她親手雕琢,每一道紋路都刻著她的溫柔。

  那劍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像她還在的時候,在他眼前晃啊晃。

  像她還在。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那劍穗上。

  只一眼,便移開了。

  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會跪倒在地,像花容時一樣泣不成聲。

  「玄胤。」

  他開口,聲音低沉。

  北辰霽第一次看到棠溪夜幾乎崩潰的樣子。

  那個從來端坐龍椅、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

  那個睥睨天下、從不低頭的聖宸帝。

  此刻站在這兒,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寒意太過凜冽,像從九幽深淵滲出來的,連月光都在他身側凝成霜。

  可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也開心不起來。

  一顆心已經疼得在滴血,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那些年裡,他恨過棠溪夜,恨過棠溪皇族,恨過這世間的不公。

  他想過無數次要讓他難堪,讓他挫敗,讓他嘗嘗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可這一刻。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算計了無數個日夜的謀劃——

  統統不重要了。

  為了替他的雪兒復仇。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什麼都不計較了。

  「合作吧。」

  他說。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像用盡了全部力氣。

  他願意當一把刀。

  上趕著,心甘情願,當一把刀。

  棠溪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北辰霽。

  那雙素來冷峻如淵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血絲,滿是猩紅,滿是破碎後勉強拼湊起來的殘骸。

  他就那樣看著北辰霽,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輕。

  很慢。

  像用盡了全部力氣。

  他們兩個誰也不信誰。

  彼此防備了這麼多年,彼此算計了這麼多年。

  可這一刻,他們有著同一個目標。

  花容時豁然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捧起一片雪,貼緊心口的位置。

  那裡,還藏著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心動。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夜風捲起他的桃花衣袂,拂動他散亂的長髮。

  那道粉色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像被黑暗吞沒的一縷殘光。

  他沒有再落淚。

  只是走著,一步一步,朝那無盡的黑暗走去。

  他要親自去查。

  親自去找。

  親自為他的亡妻——

  報仇雪恨。

  月光落在他身後,將影子拉得極長。

  那個素來最是活潑開朗的夢華太子,這一刻,臉上再也沒有了笑。

  遠處,疊雲峰高崖之上。

  危崖如劍,直刺蒼穹。

  千年古松橫斜而出,虬枝盤錯,在月色下投下猙獰的剪影。

  一道身影立於崖畔。

  玄黑斗篷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獵獵作響,卻始終裹著那道頎長的輪廓,不露半分真容。

  腰間的輪迴佩垂落,幽藍的寶石流轉著詭譎的光澤。

  他就那樣站著。

  一動不動。

  像一尊從亘古便矗立於此的石像,像一道被月光澆築的影子。

  月亮懸在他身後,為他鍍上一層銀白的輪廓,卻照不進他周身瀰漫的黑暗。

  他遙遙望著遠方。

  目光所及處,是群山環抱中的白玉京。

  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燈火點點,像散落在人間的星子。

  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山河闕的輪廓隱在夜霧之中,鏡月湖的水面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月。

  他就那樣凝視著。

  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與神秘。

  「白玉京——」

  他開口。

  聲音不大,卻在山林間幽幽迴蕩,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低語。

  「我回來了。」

  唇角緩緩揚起。

  那弧度極輕,極淡,卻像是毒蛇吐信,讓人無端生出幾分寒意。

  「北辰霽,這份見面禮,可還合你心意?」

  低低的笑聲從喉間溢出,在山風中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