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輪迴佩

  白玉京外,北風如刀。

  那天風自天際劈落,撕開層雲,掀翻曠野,捲起滿地殘雪與焦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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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曠野之上,焦土橫陳,餘燼未冷。

  風意正帶著親兵勘察現場。

  驀地,一股凜冽的氣息自遠處席捲而來。

  那氣息太冷,冷得像是從九幽寒獄裡滲出來的,所過之處,夜風凝固,草木噤聲,連月光都黯淡了七分。

  他猛地抬頭,脊背一寒。

  便見那道玄色身影已撕裂夜色,呼嘯而至,從天而降。

  「陛下——」

  他心頭劇震,連忙率眾跪地行禮。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曠野中轟然盪開,卻被那悽厲的夜風生生撕成碎片。

  沉入無底的深淵,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棠溪夜恍若未聞。

  他沒有看他們,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他只是朝那片焦土走去。

  一步一步。

  那步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生死之間的距離。

  很沉,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人心尖上。

  風意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正從帝王身上層層瀰漫開來。

  那威壓如山,如淵,如天塌地陷,壓得人喘不過氣,壓得人只想匍匐在地,連顫抖都不敢發出聲響。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陛下。

  從未見過。

  棠溪夜怔怔地看著那片被天火焚盡的土地,以及那個爆炸留下的巨坑。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

  落在那道跪伏於地的玄色身影上。

  暮涼。

  那個從來與織織形影不離的暗衛,那個永遠像影子一樣守在她身後的少年。

  「暮涼。」

  他開口,嗓音沉得像是從深淵裡浮起的冰。

  「你不在你家主子身邊,在這裡做什麼?」

  暮涼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肩膀劇烈顫抖。

  「請陛下——」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幾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為公主殿下報仇雪恨。暮涼萬死不辭!」

  他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看向他。

  拂衣也跪在他身側,同樣叩首,以額觸地。

  他們都在求這位尊貴的帝王,求他為他們可憐的公主殿下復仇!

  他們勢單力薄,甚至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棠溪夜站在那裡。

  望著他們。

  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沉向無底的深淵。

  「朕的織織……」

  他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為何會在這裡?」

  暮涼的聲音哽咽沙啞:

  「殿下她……是要去織月庭看看。」

  他深吸一口氣,又續道:

  「她只是打算暗中瞧上一眼,沒想前去打擾,才會在暗夜而至,不曾提前知會一聲。」

  「殿下……提燈照夜,心懷溫暖。」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眼淚奪眶而出,滾落在那片焦土上,瞬間被燙成霧氣,消散在夜風裡。

  「可那般好的人……」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卻被天火……焚成劫灰……」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嗚咽。

  棠溪夜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那些被烈焰舔舐過的痕跡之間,在那片焦土的邊緣,有一串腳印。

  很淺。

  很輕。

  幾乎要被夜色吞沒。

  卻清晰地朝著一個方向——山林。

  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斷了。

  他俯下身。

  指尖撫過那串腳印的痕跡。

  那腳印太淺了,淺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像是一個無聲的證言,訴說著那個瞬間發生的一切。

  她走過這裡。

  她朝著生門的方向走過。

  天火大陣初成之時,並非沒有破綻。陣眼未穩,生門尚存。他的織織,是跟老國師學過五行八卦的,她通曉陣法,她一定看出來了。

  以她的眼力,以她的速度,她一定可以逃出去。

  可為什麼?

  為什麼她沒有逃?

  他順著那腳印望去。

  山林的那一邊,隱約可見點點燈火。

  那些燈火微弱,卻在深夜裡執著地亮著,像一盞盞不肯熄滅的燈,像一顆顆守望歸來的心。

  那是織月庭的方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生門的方向,就是織月庭的方向。

  她若逃,天火便會追著她而去。

  那焚盡一切的烈焰,會緊隨她的腳步,傾瀉而下。

  她逃向哪裡,火就燒向哪裡。

  她或許有可能活下去。

  可織月庭會化作火海。

  那些孩子。

  那些她曾經親手撿回來的孩子們,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們,那些在黑暗裡等了許久許久才等到一盞燈的孩子會死。

  所以她停下了腳步。

  試圖破陣。

  那串腳印,只走了幾步。

  便停下了。

  停在這裡。

  她站在這裡,站在生的希望與死的抉擇之間。

  她望向那片燈火,只望了一眼。

  然後,她轉過身。

  她面向那漫天落下的火焰。

  棠溪夜閉上眼。

  他似乎看見了。

  看見了那道雪白的身影立在火焰的中心,狂風捲起她的衣袂,火光映亮她的眉眼。

  那些火焰如瀑布般墜落,將天地染成一片赤紅,將她的身影吞沒。

  她站在那裡,像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像她這一生,為無數人點亮的那些燈。

  「織織……朕的織織……」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她可以逃的。

  她明明可以逃的。

  他的織織,總是這樣。

  自己曾經吃過苦,便見不得旁人受苦。

  自己曾經在黑暗中掙扎過,便想為別人點一盞燈。

  可她點的燈,照亮了別人,卻照不亮自己。

  這一刻,他痛徹心扉。

  「回陛下。」

  風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凝重。

  棠溪夜睜開眼,轉過身。

  小侯爺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靜靜躺著一枚信物。

  那托盤被他遠遠地端著,不敢靠得太近。那上面的氣息,太邪,太冷,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

  「根據臣方才查探,此番出手的應是天刑殿。」

  風意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織命天醫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逆天改命,救人無數,在他們眼中,是該被清除的罪孽。」

  他將托盤微微向前遞了遞,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您看,這輪迴佩,是在廢墟之中尋到的。」

  輪迴佩。

  一枚環形玄鐵佩。

  主體為一枚鏤空三旋輪迴紋,向內收束成漩渦之形,像是要將一切生靈都吸入無盡的輪迴。

  佩身鏨刻細密卷草雲紋,那些紋路詭異而冰冷。

  頂部、底部及墜鏈點綴水滴與方形青藍寶石,如深海冰晶,在月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那是天刑殿的信物。

  是那些人留下的印記。

  回不來。

  那幾個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剜在他心上。

  回不來。

  他的織織,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