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這些年,他將所有曾經屬於東宮的勢力,都用於暗中護著他們母子。

  那些舊部,那些心腹,那些曾經追隨他的人,都在他的授意下,一點一點,悄悄轉向。

  所有曾經忠於他的朝臣,也在他默許中,轉而支持棠溪夜和太后白宜寧。

  他在背後默默運籌,將那些舊部的力量,如涓涓細流,不動聲色地匯入他們。

  他生性良善,不喜權勢,不爭不搶。

  可為了他們,他還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則。

  甚至,還讓下屬安排了不少想進宮爭寵的美人,纏著他那貪色的弟弟,讓他無暇去簌簌宮裡。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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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嫉妒。

  忍不住想……

  若當年他狠心一點,先對兄弟下手,若他沒有被廢……

  那此刻站在她身邊的,會不會是他?

  「主子既不想爭,那便不爭。」

  看到他時常黯然神傷,身邊追隨的謀士晏珣如是說。

  晏珣是他的心腹,才智過人,早就看清了時局。

  主子不爭氣,但晏珣沒有無情拋棄主子,只是帶著全族,效忠小主子去了。

  如今聖宸帝身邊那位運籌帷幄的軍師晏辭,就是晏珣的兒子。

  虎父無犬子,晏辭繼承了父親的才智,自小就在小主子身邊出謀劃策。

  棠溪清淵身邊不是沒有能人。

  畢竟那樣溫潤如玉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總是有很多人願意追隨他的。

  只是他們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

  在九洲動亂、諸國混戰的大亂時代,北辰帝國風雨飄搖。

  他們那善良的主子,定然是要被亂世的洪流撕成粉碎的。

  他連自家兄弟都爭不過。

  怎麼跟外面的豺狼虎豹爭?

  反而是太后白宜寧,手段比他們家主子更狠、更果決。

  那一身殺伐決斷的魄力,那翻雲覆雨的手段,那護短時不管不顧的狠辣——那才是他們的夢中情主。

  一群廢太子的心腹,早在太子殿下還沒被廢之前,好多都倒戈到白宜寧那邊了。

  不是背叛。

  是投奔。

  是追隨真正能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的人,順便護一護他們的舊主。

  當年棠溪清淵被白家的人綁進東宮,他身邊的心腹暗衛,一個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權當是成全了主子那麼多年的痴戀。

  讓主子得償所願。

  哪怕只有一夜。

  哪怕那夜之後,他依舊是那個被遺忘的廢太子,那個只能遠遠望著她的小可憐。

  他們能做的,也只是這樣了。

  是他們自家主子自己沒經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跟他們這些心腹一點關係都沒有!

  自己不記得,與他們何干?

  這群心腹,當真是將「護主」二字,發揮到了極致。

  可以說,棠溪清淵是被很多人保護著的。

  彈指太息,浮雲幾何。

  那些年,那些舊部,那些曾經追隨他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這份不染塵埃的乾淨。

  有些良善的人,也會幸運地遇到願意守護他的人。

  讓他不染塵埃,不染是非,不染這世間所有的骯髒。

  讓他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曾經在佛前,一次次祈願:

  「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可到最後,卻是她,一直在護他歲月靜好。

  他握著手中的佛珠,指節泛白。

  那佛珠冰涼,卻怎麼也壓不下心底那團翻湧的火。

  那火燒了二十多年。

  燒得他夜不能寐,燒得他誦經時也會走神,燒得他明明身在佛門,心卻始終留在紅塵。

  「簌簌……」

  他輕聲喚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微風拂過琴弦。

  藏著整整二十多年的思念。

  「我既與你有染……」

  「又如何能置身塵世之外?」

  他的心像是古寺懸掛的鐘,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縱然,此心清明。」

  「亦可,為你,赴濁流,步沉淵。」

  若他這一身不染塵埃的袈裟,要讓他最愛的簌簌來護著。

  那他大可不要。

  他不愛爭。

  不愛權。

  不愛這塵世間的紛紛擾擾。

  可他愛她。

  愛了整整一輩子。

  他握著佛珠的手,緩緩鬆開。

  那佛珠落入掌心,溫潤依舊。

  可他的心,已經不一樣了。

  太后白宜寧隔著重重人潮,遙遙望著他。

  望著那道金紅袈裟的身影。

  她想困鎖他在自己身邊。

  卻還是放了他自由。

  「不染。」

  她輕聲呢喃:

  「這可是你曾經想要的歲歲安寧?」

  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窗欞間吹進來,拂動她的鬢髮。

  祭天大典,禮成。

  聖宸帝棠溪夜牽著棠溪雪的手,在百官與萬民的膜拜中,緩緩走下高台。

  他一身玄色袞冕,威儀凜然。

  她一襲雪白祭司袍,清絕出塵。

  兩人並肩而行,竟是說不出的般配。

  她的腰間,佩戴著一柄漂亮至極的佩劍。

  劍身修長,劍鞘鏤空銀白,劍格處嵌著一枚幽藍的寶石,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那是棠溪夜親手為她打造的長生劍。

  以雪雲晶為魄,以星河石為骨,以月華髓淬其鋒。

  那是他的一片帝王心。

  「雪姐姐——!」

  一道清越動聽的少年嗓音,脆生生地落下,像是山間清泉擊石。

  棠溪雪腳步微頓。

  循聲望去,只見空桑羽一襲水藍色綃紗長袍,立於滄瀾帝國的席位之中。

  銀藍色的長髮如泉水傾瀉,在風中輕輕拂動。

  眉目似遠山含霧,出塵脫俗。

  他仰著臉,那雙藍眸如海,此刻正盛滿了亮晶晶的光。

  「你看天上!」

  他伸手指向天空,笑容宛如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晶瑩剔透,不染一絲塵埃。

  棠溪雪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不知道這黑心小湯圓又要幹什麼壞事。

  畢竟這位山海之主,外表純良無害,內里卻蓮藕心,藏著八百個心眼子。

  可她還是順著他的手指,抬眸望向天空。

  下一刻。

  一陣清脆的笛聲響起。

  空桑羽將腰間的御獸笛置於唇畔,輕輕吹奏。

  那笛聲清越悠揚,像是林間的風,像是山澗的泉,像是這天地間最純淨的聲音。

  霎時間。

  天空中傳來一陣撲稜稜的聲響。

  無數飛鳥自四面八方湧來,色彩斑斕,羽翼翩躚。

  它們銜著一朵朵梅花,在天空中盤旋飛舞,然後——鬆開嘴。

  梅花紛紛揚揚地飄落。

  紅梅如火,白梅似雪,粉梅如霞。

  一時間,漫天飛花,繽紛如雨。

  百鳥朝鳳,壯觀至極。

  那景象太美,美得讓人忘了呼吸。

  美得讓人心尖發顫。

  笛聲漸歇。

  空桑羽放下御笛,右手置於胸前,行了一個優雅的皇族禮儀。

  銀藍色的長髮隨風飛舞,水藍色的綃紗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來自山海的獻禮。」

  他的嗓音清越動聽,像是山間清泉流淌:

  「祝雪姐姐——」

  「長樂未央。」

  萬千飛花與飛鳥,是他最虔誠的信仰與喜歡。

  身負自然靈韻的皇子,以這天地間最純淨的生靈,向她獻上最真摯的祝福。

  棠溪雪望著漫天花雨,側首壓低聲音對棠溪夜道:

  「皇兄,小心點,我懷疑他想趁機暗算我們。」

  棠溪夜原本冷下來的臉色,瞬間冰雪消融。

  他唇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寵溺。

  「嗯,織織說得對。」

  他應道,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可那垂眸的餘光,卻是冷冷地掃了空桑羽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淬過寒冰的刀。

  空桑羽整個人僵住了。

  他聽到了。

  聽到了棠溪雪那句話。

  那雙藍眸倏地就紅了。

  小黑心湯圓,在這一刻,委屈得都快哭了。

  他明明沒有壞心思。

  明明只是想讓她開心。

  她居然懷疑他想暗算她?!

  他這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花樹之下,一道粉色身影斜倚著樹幹。

  花容時一襲粉色雲錦袍,襯得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面容愈發妖冶。

  他唇角噙著一抹風流不羈的笑意,望著高台之上的棠溪雪,慢悠悠地開口:

  「不知鏡公主殿下——」

  「可願意嫁到我們綺夢花都?」

  「那裡四季如春,最宜養像殿下這般嬌花。」

  話音落下。

  全場靜了一瞬。

  花容時這一句話,像是投入靜湖的巨石——頓時炸開了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