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小人物也有大志向
這人吶，說話可以撒謊、表情可以偽裝，可這下意識的小動作，對於絕大多數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來講，藏不住。
阿才關門時投向車鑰匙的那一瞥，雖然停留的時間極為短暫，可也從側面表現出他對車鑰匙不同尋常的在意。
如果只是去上個廁所馬上就會回來，在這根本沒有其他外人存在的荒郊野外，阿才又怎麼可能會關註上車鑰匙？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擔心車上的人動這鑰匙。
而自小就在社會底層摸爬打滾的李俠，察言觀色就是他吃飯的碗筷，自然對這方面極為敏感，所以馬上就發現不對勁了。
「呼，嚇死我了，還以為被發現了呢。」小趙拍著胸膛靠坐在椅背上，朝外邊張望，「俠哥，這都開了一個多小時了，應該快到鎮裡了吧？接下來我們怎麼走？」
李俠死死盯著阿才離開的方向，而那個方向延伸過去，恰好就是那名帶隊軍官在林子裡蹲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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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俠吐掉了嘴裡的香菸，低聲道：「我下去打電話的時候不熄火，偏偏等我回來了，他才把車子熄了火。喏，阿才正往那軍官在的地方過去，我估計他已經發現了我們的異常，要報信！」
「我們得馬上跑！」
後排三人瞬間如墜冰窖。
小趙猶在糾結，開始結巴起來：「俠俠哥，會會不會.搞.搞錯」
情況緊急，張揚直接接過了話：「俠哥，這個司機和那軍官認識，會不會只是過去打個招呼？」
李俠陰沉著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阿才的背影：「哪有蹲坑還要打招呼的？我剛才接了個電話，就被他發現異常」
說著，李俠連忙掏出大狗子的手機，只見其背面沾著幾點血跡，應該是先前在包廂里弄事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這下子，眾人皆沒了幻想。
要不是顧慮被李俠等人發現，阿才估摸著要撒丫子跑了，哪會像現在這樣提著個褲子一步步越過軍車，再往那軍官蹲著的老林子裡慢慢摸過去。
不過這樣也好，給李俠等人多出了不少的緩衝時間。
小趙的指甲無意識的摳著安全帶上邊的金屬扣，咔噠咔噠的聲音里，他又想起了園區門口的豬圈，那些個啥都能吃的大豬。
咕嚕咕嚕。
血盆大口一張一合，反覆的咀嚼，停都不停的吞咽下去。
小趙摳著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起來。
李俠語速很快，開始布置逃跑路線：「運氣好，我已經很久沒發現卡點和暗哨了，說明我們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控制範圍。等會兒我們直接下車躥進山林里。只要甩掉跟著的這些士兵，我有把握回到華國。」
「俠俠.俠哥，抓抓.士.士兵換.換錢」
小趙艱難的張了張嘴，轉瞬被張揚給打斷了：「俠哥，我估計這些士兵不會輕易放我們跑路，就我們幾個，這大白天的，能跑的掉嗎？要不我們直接開車撞過去？」
小趙的喉結在脖子裡反覆滾動，冷汗順著後頸浸透了他的衣領。
那些在園區里恐怖回憶，一下子侵入了小趙的腦海里，關在水牢里嘶啞的求饒、像狗一樣舔著手背的討好等等。
「開車.撞.不.怕.」
小趙很害怕，可他想表現的不那麼害怕。
李俠毫不客氣的打斷，搖頭拒絕道：「不行，我們這是商務車，底盤低，在山路上完全跑不過他們的皮卡，跑不了多遠就會被他們追上。」
李勤插嘴道：「哥，我覺得需要留個人斷後。」
李俠猛地轉頭看了過去，嚴厲的眼神像要把李勤釘在座位上。
李勤小聲道：「哥，我詐騙技術好，他們想多賺錢還得留著我，我被抓了，也就是回到過去的生活，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
在哥哥嚴厲的注視下，李勤的聲音越來越輕。
跨越國境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在已經做好弟弟身死的準備後，李俠卻突然找到了生龍活虎的弟弟，這樣的幸運，李俠怎麼可能會再放他離開？
李俠可以冒著失去自己生命的危險，義不容辭的替大家斷後，可讓他弟弟留下，除非他死，不然沒有一丁點的可能。
張揚自然明白。
她拉過李勤，學著李俠的樣子撓了撓弟弟的頭髮，呵呵笑道：「李勤，你這個歲數在國內，應該還在大學裡念書吧？你喜歡理科呢，還是文科？等畢業了，想當什麼呢？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沒等李勤回答，張揚轉頭面向李俠，正色道：「李俠，來到這裡，是我的決定，也是我的夢想，理應由我來結束這場噩夢。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
「張記者.」
李俠又一次用上了職位的鄭重稱呼，上一次，應該是他們在華國口岸旁邊的圍欄邊，他聽著張揚闡述自己的「大義觀」。
也是那一次，讓他下定決心，幫這個女人一把。
李俠回憶著那一天，喃喃道：「也許我們今天前往緬甸北部，會有很大的風險，但我們不能因此止步。我們所能做的也許就是這麼一點點，但是我相信，今天的這一點點，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成為改變大部分人命運的起點。」
這段話是張揚說的，是張揚站在安全的華國口岸立下的誓言。
如今在緬北又一次聽到，卻有了另一種味道。
攝影師小趙，一個連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想起這一路上，自己躲在張揚後邊，躲在李俠後邊，甚至在這一刻，還躲在了李俠的弟弟，李勤的後邊。
這傢伙，才剛成年喲。
小趙想起了在懲戒房的大院裡，張揚被一群氣勢洶洶的士兵帶走，當時他害怕的沒有一絲絲反應，就那麼愣在了院子。
反倒是被人押走的張揚，還頻頻回頭暗示他趕緊逃跑。
呵，那次他癱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星空，竟有些想念在老家的母親。
媽，兒子要不孝了
「張記者，現在我們的視頻剛在華國傳播開來，以後國內的輿論風潮還需要你來把舵。既然我們已經將事情做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在這最後一刻前功盡棄呢？」
李俠深吸一口氣，掏出從大狗子身上拿的美金和手機，指著東邊鄭重道：「我來開車拖住他們，我弟弟和小趙就有你來帶走，朝那裡走，晚上不要睡覺，一直走，可以走到泰國。路上有用到錢的地方，就用這個，密碼全是6。」
「你你.們.們.走.走.」小趙憋紅了臉，聲音慢慢變大起來。
張揚笑著搖搖頭，看向軍車那邊：「俠哥，我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帶的走他們？沒有你，我們連這林子都鑽不出去。」
說著，張揚指向軍車方向，阿才當先從林子裡鑽了出來，後邊跟著那名軍官，兩人很快的朝站滿士兵的軍車靠攏。
「你們走吧，再不走，就沒時間了。」
這時，小趙解開安全帶，從後排鑽到了前排駕駛座，一隻手攥緊方向盤，另一隻手用力的指向外邊，用盡全身力氣指了三次。
「走！」
小趙憋著一股子氣，不容置疑的嘶吼。
他終於順利的說出了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個字。
商務車如離弦的箭沖向軍車，站著後斗上的士兵們哇哇叫著紛紛從車上跳了下來，丟了槍的、帽子的，爭相往後邊躲去。
砰！
商務車撞了上去，大約停頓幾秒後，車子又打緊了輪胎往後退了十來米遠，轟著油門卻不進去。
赤裸裸的挑釁。
可等軍車稍有動彈的跡象，商務車往路邊一撇，朝著軍車的車頭又是一次衝撞，然後在小路里擠了過去，朝著遠處揚長而去。
士兵們端起槍朝著商務車就是一溜子彈，然後在軍官的喝罵聲中重新跳上車斗，朝著商務車追了出去。
飛揚的塵土裡。
一隻蝴蝶振翅而起，追著車尾的燈光消失在了緬北的血色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