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怒濤,像是從天際盡頭傾瀉而下的濁流。
小船在浪濤中,不過是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枯葉。
船頭,薛渭迎著撲面的水霧,衣袍早已濕透。
他望著兩岸刀劈斧削般的絕壁,在朦朧的月色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奔騰的河水,撞擊著山岩,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便是黃河。
是另一個時空里,李白筆下那句「黃河之水天上來」的真實寫照。
蕭大郎緊緊抓著船舷,臉色有些發白,眼中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此景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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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被風浪撕扯得有些破碎。
「也只有這般河山,才配得上三郎這樣的人物。」
薛渭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船艙一角的王湘蘭身上。
這位清雅若蘭的女子,只是呆呆地望著那翻湧的濁浪。
她所有的嫁妝,那些精心準備的書信,都在洛陽城裡化作了灰燼。
此去河東,前路茫茫。
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柳家夫婿。
壯闊的河山,映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無盡的迷惘與悲涼。
這便是亂世嗎?
船隊艱難地駛出了最險惡的小三峽。
當蒲津渡口那稀疏的燈火出現在視野里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渡口,一隊披甲執銳的士卒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的使者,面白無須,姿態謙恭,身上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官宦氣。
「天王聽聞渭公於洛陽城外,大敗趙軍悍將呂護,特命下官在此等候。」
使者對著薛渭深深一揖。
「天王已備下酒肉,為渭公勞軍。」
幾日前的消息,早就傳到了長安城的苻健耳中。
看來他很關注我的行蹤嘛。
想罷,薛渭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卒腰間的佩刀,清一色的環首刀。
全都是。
他心中瞭然,這哪裡是勞軍,分明是試探。
「有勞使者久候。」
薛渭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石燕海,隨我赴宴。」
他對身旁的石燕海吩咐了一句。
隨即,他轉向蕭大郎,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你帶他們先行,不必等我。」
蕭大郎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迅速帶著族人與王審兄妹,混入了渡河的人群中。
宴席設在渡口旁的一座營帳里。
酒是好酒,肉是肥羊。
使者頻頻舉杯,言語間滿是對薛渭的恭維與讚賞。
酒過三巡,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薛渭隨身攜帶的行囊上。
那裡面,裝著拆分開的連弩零件。
「不知渭公這行囊之中,是何等寶物?」
使者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薛渭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個淡然的笑容。
「不過是些在洛陽繳獲的破銅爛鐵。」
「本想帶回聞喜,看看能不能熔了打幾把農具。」
他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使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最終哈哈一笑,舉杯將話題岔開。
這一場酒,直喝到深夜。
使者被親兵扶著,腳步踉蹌地離去。
薛渭獨自走出營帳,夜風冰冷,吹散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酒意。
他知道,自己與苻健之間無聲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回到聞喜,已是兩天之後。
空氣中,瀰漫著新紙坊傳來的淡淡墨香。
薛渭沒有先回縣衙。
他將王審兄妹,還有蕭大郎帶來的百餘名族人,都暫時安置在了城南的幾處別院裡。
回到自己的內院時,月已中天。
杜憐子端著一盆熱水,靜靜地等在廊下。
她看到薛渭那身冰冷鎧甲上,沾染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漬,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從一旁取過一套嶄新的青布深衣。
「這是新裁的衣服。」
她的聲音很輕。
「你讓人裁的吧?」
杜憐子咬咬嘴唇。
「還有,紙坊新出了一批細麻紙,極是堅韌,給你抄書用正好。」
薛渭接過那疊厚厚的紙卷。
借著月光,他看到紙卷的最外層邊緣,用淡青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小的「安」字。
針腳細密,藏著女兒家的心事。
他將紙卷揣入懷中,紙張的溫度,似乎驅散了些許連日奔波的寒意。
更大的風暴,總是在最平靜的時候醞釀。
一份加急軍報,從北方送抵聞喜。
慕容恪親率的燕國鐵騎,與冉閔的魏軍主力,在魏郡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戰報的結果,讓所有人都跌碎了眼鏡。
燕軍大敗。
慕容恪這位燕國的第一名將,此戰竟損失了近兩萬大軍。
他引以為傲的龍城鐵騎,被一種新式的重弩射殘了近八千騎。
戰報中詳細描述了那種武器。
射程百步之外,能輕易洞穿鐵甲。
一戰之下,慕容恪銳氣盡喪,不得不率殘部退守清河,以避其鋒。
而趁機想從側翼偷襲的石祗,更是被冉閔麾下大將王泰攔腰截斷。
石琨,被當場生擒,押回了鄴城。
冉閔經此一役,聲勢大盛。
薛渭在書房裡,對著那份軍報,久久無言。
玄甲弩。
他留在鄴城的圖紙,終究還是被冉閔仿製了出來。
而且,冉閔的工匠,顯然做得更多,更好。
他親手釋放出的猛虎,如今已有了席捲天下的凶威。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巨大的輿含圖。
燕,秦,晉。
原本即將形成的三足鼎立之勢,因為這一戰,再次變得混沌不清。
天下這盤棋,越來越難走了。
「來人。」
薛渭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傳令下去,中條山的鑄錢工坊,即刻擴建。」
「五銖錢的日產量,必須增至五千枚。」
「還有,命夜鷺即刻出發,重新繪製一份天下輿圖。」
「我要知道,從聞喜到天下任何一個郡縣,最快的路。」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靜。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動應付。
他要開始,為自己落子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家兵在門外稟報。
「三郎,府外有一位自稱王景略的先生求見。」
「他說……他離開長安許久,終於到了聞喜。」
薛渭握著炭筆的手,猛地停在了地圖上。
老王。
他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