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的風,帶著一股紙錢燒盡後的灰燼味。
薛強從梁州一路疾馳,馬蹄踏碎了薛氏祖宅門前的寂靜。
他身上黑色的寬袖袍服,早已被風塵染成了灰黃色。
靈堂設在正廳。
薛陶躺在冰冷的木板上,雙目緊閉,往日烈氣干雲的臉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族老們圍在靈床邊,枯瘦的手指攥著拐杖,像是握著一腔無處發泄的怒火。
「就是他薛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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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二房的孽障!」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用拐杖狠狠地敲擊著地面。
「若不是他搞出什麼新犁,引來苻健那頭氐狼的覬覦,族長何至於此!」
「他這是要斷我薛氏的根!」
怒吼聲在靈堂里迴蕩,震得房樑上的白幡都簌簌發抖。
薛渭就在這時走了進來。
他一身素服,臉上看不出悲喜。
所有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還有臉來!」
那個最先發難的族老,舉起手中的木杖,朝著薛渭的頭頂就砸了下去。
薛渭沒有躲。
一道寒光閃過。
「鏘!」
薛強不知何時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鋒精準地劈在了木杖上。
堅硬的木杖,應聲而斷。
斷掉的半截,擦著薛渭的耳邊飛過,砸在後面的柱子上。
「父親一生為族務操勞,心力耗盡,與三郎何干?」
薛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環視著噤若寒蟬的族老們。
「再敢遷怒生事者,逐出族籍。」
靈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夜深。
薛渭跪在靈前,為火盆添著紙錢。
薛強走到他身邊,席地而坐。
「長房守舊,已是積重難返。」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既已分家,聞喜那邊,你放手開拓,成敗與安邑無關。」
「但薛家的血脈,不能斷。」
薛渭抬起頭,看著跳動的火光,映在薛強眼中的複雜光芒。
兩人在靈前,定下了一個無聲的默契。
安邑守舊。
聞喜圖新。
轉身,薛強找到了自己的叔父,薛陶的六弟薛立。
薛立一身戎裝,鎧甲未卸,眼眶通紅。
「六叔,」薛強將一碗熱湯遞了過去,「薛渭之勢,已非我等可以強行壓制。」
「若是內鬥,只會讓裴家那些人看了笑話。衛、柳兩家又會怎麼看?」
「甚至這河東,都可能徹底落入胡人之手。」
薛立握著粗瓷碗,咬了下後牙槽。
「那便由著他胡來?」
「你父親的遺命,是讓我們守住祖宗的基業。」
薛強搖了搖頭。
「守,也要看怎麼守。」
「我們不如靜觀其變,坐待時機。」
「六叔,您要做的,是抓緊將新犁、水車推廣下去,族中田畝的產出,不能落下。」
「鹽池那邊,也要擴大規模。」
「多派商隊去涼州,那邊的馬,比關中的要好。」
「用我們的鹽,換他們的馬,換他們的鐵。」
「自強,方有天助。」
薛渭回到聞喜時,心中那股莫名的緊迫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安邑的經歷讓他明白,速度還是太慢了。
他不知道外界的風雲變幻,何時會化作一場風暴,將聞喜這點微末的基業徹底捲走。
他直接走進了工坊,找到了解飛。
解飛正對著一堆銅製的齒輪發呆,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匠人獨有的痴迷。
薛渭沒有說話,只是帶著他走到了涑水河邊。
河水湍急,衝擊著岸邊的岩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解老。」
薛渭指著奔流的河水。
「這水的力量,能不能幫我們幹活?」
解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渾濁的眼珠,似乎瞬間亮了一下。
他在河邊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一張畫滿了古怪線條與機括的圖紙,鋪在了薛渭的面前。
「水力,可以驅動石碓。」
解飛的手指,在圖紙上一個巨大的水輪上划過。
「十丈高的水流落差,產生的力量,足以抵得上百個壯漢不眠不休地捶打。」
薛渭當即下令,徵調聞喜所有的流民工匠。
一座巨大的水磨坊,在涑水河畔拔地而起。
當第一台水碓,借著滔滔河水之力,轟然起落,將一石稻穀舂成雪白的米時,圍觀的流民們全都跪了下來。
他們朝著那巨大的水輪叩拜,口中高呼著「水神顯靈」。
解飛卻並未滿足。
他又將水輪帶動的主軸,通過一套更加複雜的齒輪,連接到了造紙坊的打漿機上。
水力代替了人力。
聞喜紙的產量,一夜之間翻了一倍。
成本,卻又再降了三成。
新的工價告示,貼在了工坊門口。
「入坊做工者,每日可得五升粟,或五十錢。」
「願入軍籍,編入屯田戶者,工價加倍,優先錄用。」
兩千多名在聞喜墾田的流民,幾乎是搶著報名。
人群中,幾個曾經在別處當過流民頭目的漢子,眼中卻閃過一絲不甘。
夜裡,他們悄悄串聯。
「聞喜紙一刀就能賣十錢,咱們累死累活,憑什麼只拿這麼點?」
「那薛縣尊,心太黑了!」
這些議論,很快就傳到了薛渭的耳朵里。
第二天,鍾期帶著一百名高力禁衛,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演武。
沒有喊殺聲,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有連弩上弦時,機括發出的「咔咔」聲。
「咻!」
一支黑色的弩箭,脫弦而出。
三十步外,數張充當靶子的牛皮,被瞬間洞穿。
那些昨夜還在抱怨的流民頭目,看著那塊貫穿的牛皮,嚇得面無人色,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夜裡,薛渭府上。
杜憐子為他端來一碗參湯。
她白天也聽說了工坊的事情。
「你就不怕他們心生怨恨?」
薛渭接過湯碗,卻沒有喝。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亂世施恩,必須配上雷霆手段。」
「不然,我就是下一個東郭先生。」
「而他們,也不是什麼溫順的羊,而是隨時會噬主的狼。」
為了慶賀水磨坊落成,薛渭大擺筵席,犒賞眾人。
阿史那金,鍾期,石燕海,薛海,每人都得到了一盤沉甸甸的金餅。
解飛得到的賞賜最厚。
酒過三巡,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人,也多了幾分話。
他偶然提起。
「老朽在鄴城,還有一個兒子,如今不知在哪個衙門裡做個芝麻小官。」
「還有兩個女兒,早些年都嫁去了荊州,兵荒馬亂的,早已斷了聯繫。」
薛渭心中一動。
「荊州如今是晉國的地盤,商路還算通暢。」
「解老可以寫封信,我讓商隊的人,設法送到荊州去試試。」
解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同一時間,蒲坂。
裴令坐在自家的院子裡,聽著手下的回報。
「那水磨坊,守衛太過森嚴。」
「工匠分三班輪換,出入都要搜身,圖紙根本偷不出來。」
裴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隻端著茶碗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與那個年輕人的差距,又被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