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7章 東宮

  東宮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正被熊熊烈焰無情地吞噬。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門板,燒得朱漆嗶剝作響,迸濺出點點火星。

  跳動的火光投射在蔣干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映出一片變幻不定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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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閔親征,幾乎抽空了鄴城所有的兵馬。

  而就在不久前,尚書令王簡又帶著城中最後一支堪用的精銳南下,奔赴襄國。

  如今他身後,只剩下不到三百名鬚髮斑白的老卒。

  他們是乞活軍中最後的殘餘,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活化石。

  可歲月早已鏽蝕了他們的筋骨,一些人握著長矛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太子冉智就在他的身後,整個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何曾見過這般血腥可怖的陣仗。

  那身象徵著儲君威儀的華貴冠服,此刻穿在他瘦小的身上,顯得異常空洞,甚至有些滑稽。

  「智兒,不怕。」

  董皇后將兒子纖弱的身體緊緊攬入懷中,嘴裡不停地低聲安慰著。

  可她那輕撫著兒子背脊的指尖,卻因無法抑制的恐懼而冰冷顫抖。

  宮牆之外,降胡們瘋狂的叫囂聲如同一陣陣污濁的浪潮,拍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開門!」

  「再不開門,就殺了太原王!」

  喧囂聲中,一個同樣身著華服的孩童被叛軍高高舉起,正是年僅九歲的太原王冉胤。

  蔣干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轉身對董皇后低聲說道。

  「娘娘且放寬心,作亂的賊子,不過是太原王府上那兩百餘名降胡,我等在人數上並不吃虧。」

  「他們斷然不敢加害太原王,有太原王在手,才是他們用以要挾我等的本錢。」

  他安撫的話音甚至還未在空氣中散盡。

  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便被人從牆外奮力拋了進來,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那東西「噗」的一聲,重重砸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濺開幾點黏稠的血漬。

  那是一隻手。

  一隻屬於孩子的手,小小圓圓,白白嫩嫩的。

  緊接著,牆外便傳來了太原王冉胤那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叫與痛哭。

  「再不開門,下一次,就是他身上別的地方!」

  降胡的嘶吼中,充滿了嗜血的狂熱與快意。

  冉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無意識地喃喃了幾聲「阿胤,阿胤」。

  他忽然猛地捂住胸口,小臉因劇痛而扭曲。

  他一把推開身邊想要攙扶他的內侍,踉踉蹌蹌地搶過一柄長矛,學著父親冉閔的模樣,笨拙地橫在自己胸前。

  「他們……他們若是敢衝進來,母后……母后自有爾等護衛,汝等……汝等只需盡力殺敵便是!」

  蔣干看著太子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只覺得一陣頭痛欲裂。

  他終究不是那個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父親,連其萬分之一的悍勇都學不來。

  牆外的降胡,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又一件血淋淋的東西被扔了進來。

  那是一整條胳膊,自肩膀處被利刃齊齊斬斷,斷口處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冉智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墜落在地,他被眼前可怖的景象嚇得連連後退,嘴裡語無倫次地哆嗦著。

  「母親……母親……阿胤……太原王……他是仇妃所生……他不是……不是母后所生的……不要開門……不要管他……」

  低矮的宮牆上,已經有叛軍的身影如螞蟻般出現。

  他們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守軍射出的羽箭稀稀拉拉,毫無力道。

  偶爾有一兩人中箭,慘叫著從牆頭跌落,立刻就有更多的叛軍破口大罵著,填補上空缺。

  蔣干跌跌撞撞地登上牆邊的望樓,僅僅朝著外面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冰冷的涼氣。

  東宮外的長街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頭,哪裡是什麼區區兩百人。

  這怕不是有兩千人!

  那些人,分明是鄴城中各家各戶私下藏匿的胡人農奴與僕從。

  那句「冉閔死了」的謠言,就像一顆投入乾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毒與怒火。

  這扇門一旦被撞開,東宮之內,勢必雞犬不留。


  他今日真是鬼迷了心竅,為何偏偏要跑來這東宮議事!

  倒霉透頂!

  牆外又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喧囂,也打斷了他滿心的懊悔。

  這一次,一顆圓滾滾的東西被高高拋起,越過宮牆,落入庭院。

  那是冉胤的頭顱。

  那雙屬於九歲孩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凝固著無盡的驚恐、劇痛,以及一絲至死都未消散的不解。

  冉智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般的嗬嗬聲,再也無法支撐,眼皮一翻,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智兒!」

  董皇后發出一聲悽厲的呼喊,緊緊抱住懷中昏死的兒子,她想叫御醫,可這重圍之下,哪裡還有什麼御醫。

  在這徹底的絕望中,她只盼著能有天兵神將從天而降。

  就在此時,距離東宮不足兩百步的一處高台上,薛渭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朝著前方遙遙一指。

  「正面,架四具。」

  石燕海沉聲領命,立刻指揮著剛剛趕到的五百營奴,將四具沉重猙獰的玄甲弩抬上支架,對準了東宮那扇搖搖欲墜的正門。

  「左側那座高樓,架兩具。」

  「右側,也架兩具。」

  聽著這不帶絲毫感情的命令,一旁的韋伯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薛……薛郎,左側是盧司空的別府,右側那是王侍郎的府邸啊,我們……我們這樣,是不是該先去打個招呼?」

  薛渭的目光,甚至沒有從東宮那邊移開分毫。

  「打個屁的招呼。」

  他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窖里取出的鐵。

  「再拖延片刻,董皇后就要被那些亂兵拖出來,當作戰利品分食了。」

  十具玄甲弩被迅速架設完畢,如十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在鄴城午後的陽光下,緩緩張開了它們足以洞穿一切的致命獠牙。

  東宮的大門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伴隨著巨木斷裂的巨響,被撞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牆頭上,攀爬上來的降胡越來越多,已經與所剩無幾的守軍絞殺成一團,血肉橫飛。

  董皇后滿臉淚痕,她失神地坐在冰冷的台階上,緊緊抱著懷中不省人事的冉智,對著身旁面如死灰的蔣干,用一種近乎平靜的、死寂般的語氣說道。

  「蔣公,若是賊人沖了過來,還請……先殺了我。」

  就在此時。

  薛渭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在高台上響起。

  「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