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 屠城(上)

  城破的歡呼聲,像一盆滾油,潑進了這片寂靜的營地。

  那些剛剛被薛渭從陰暗角落裡召集出來的營奴和民夫,只是麻木地抬了抬頭,眼中並未泛起多少波瀾。

  對他們而言,城破了,無非是換一批人在城裡燒殺搶掠。

  那潑天的富貴,那失控的狂歡,都與他們這些泥地里的蛆蟲無關。

  城門被撞開,不代表廝殺的終結。

  恰恰相反,那意味著更血腥、更漫長的巷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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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叫鍾期的壯漢走到薛渭身邊,他胳膊上的烙痕在火光下扭曲,像一條蜈蚣。

  「將軍,城中羯胡殘軍若是拼死抵抗,少則三日,多則半月,大軍才能徹底肅清全城。」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在底層摸爬滾打出的精明。

  薛渭點了點頭。

  三日,甚至半月。

  到那時,冉閔要麼醒了,要麼死了。

  無論哪種結果,他薛渭都會被牢牢釘死在這架失控的戰車上。

  鍾期看著薛渭深邃的眼睛,試探著問道。

  「將軍……我們這是要去哪?」

  他看得分明,這支隊伍在奔出十餘里後,就停了下來,絲毫沒有追擊姚襄的意思。

  而派出去的斥候剛剛帶回消息,姚襄擊敗了悅綰,正帶著那上萬婦孺,向上白方向去了。

  上白,羌人姚氏的另一處巢穴,距離襄國不過百餘里。

  薛渭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兩千雙眼睛。

  「姚襄帶著人走了大半天,我們現在去追,能在他進上白前截住他嗎?」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隨即歸於沉寂。

  大部分人都搖著頭。

  不可能。

  姚襄帶的都是騎兵,就算有婦孺拖累,也早就跑遠了。

  鍾期張了張嘴,剛想說未必。

  上萬婦孺,就是上萬張嘴,上萬個累贅,怎麼可能跑得快。

  可他一接觸到薛渭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便把話又咽了回去。

  薛渭又問。

  「就算追上了,姚襄手下還有上萬騎兵,我們……打得過嗎?」

  這次,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搖頭。

  打不過。

  他們這兩千人,不過是些被抽乾了血的營奴,三百匹馬,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雖然都是高力禁士出身,可身子骨還未恢復,談何作戰。

  鍾期又張了張嘴。

  他想說,未必打不過。

  只要驅趕那些羯胡婦孺衝擊姚襄的軍陣,造成混亂,他們未必沒有機會。

  可薛渭的眼神再次掃了過來,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鍾期又一次閉上了嘴。

  「你們,還想做營奴嗎?」

  薛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死一樣的寂靜。

  「不想!」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壓抑的火焰瞬間被點燃。

  「不想!」

  「死也不想!」

  連鍾期也跟著吼了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

  薛渭緩緩開口。

  「那就跟我去河東。」

  「我會想辦法,還你們一個乾淨的身份。」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鍾期反應最快,他猛地單膝跪地,聲嘶力竭地高喊。

  「主公!」

  身後兩千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主公!」

  就在此時,前方的夜色中,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悽厲的哭喊。

  數不清的人影正朝著他們這邊沒命地奔逃。

  幾乎全是婦人與孩子,她們抱著、拖著自己的骨肉,臉上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石燕海立刻帶著一隊人迎了上去,將她們攔住。

  很快,他便帶回了消息。

  姚襄在偷襲悅綰得手後,根本沒走遠,就在前方不遠處紮營休整。

  誰也沒想到,那看似狼狽逃竄的悅綰,竟殺了個回馬槍。

  近千鮮卑騎兵,如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姚襄毫無防備的營地。

  姚襄本人險些被殺,只帶著幾個親衛,單騎向上白逃了。

  而他麾下的羌胡騎兵,在混亂中自相踐踏,又被鮮卑人衝殺了一陣,早已潰散。

  那些被裹挾的羯胡婦孺,成了兩軍交戰最無辜的犧牲品。

  被馬蹄踩死,被亂刀砍死,死傷至少三四千人。

  剩下的,便如沒頭蒼蠅般,向著各個方面四散奔逃。

  眼前這兩三千人,正是其中一部分。

  當她們看清薛渭這邊打著的魏軍旗號時,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篩糠般抖個不停。

  全場死寂,連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哇——」

  一個嬰兒的哭聲猛地響起,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年輕的母親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嬰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髮紫,眼看就要沒氣了。

  薛渭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不用緊張。」

  他騎在馬上,目光緩緩從一張張驚惶無措的臉上掃過。

  「看看我身後的軍士,也有不少深目高鼻之人。」

  「你們雖是羯胡官員的妻小,但其中想必也有雜胡,有漢民。」

  「我薛渭,不是瘋子。」

  「信我,就跟我走。」

  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聲音顫抖著問。

  「去……去哪裡?」

  薛渭循聲望去,見那問話的女子雖衣衫凌亂,卻難掩其絕色容顏。

  「你是誰?」

  「鄭櫻桃之侄,鄭青萍。」

  女人低聲回答,將懷中那個尚不足一歲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薛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去河東。」

  這兩個字,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人群,再次陷入了絕望的沉默。

  河東,早已是氐人苻健的地盤。

  去那裡,與送死何異?

  有人壯著膽子說。

  「河東已屬氐人,怎會安全?」

  「或許……或許趙王還能反敗為勝……」

  薛渭的耐心正在一點點消失。

  「城破了。」

  「為報冉閔重傷之仇,魏軍入城,城中胡人,恐無一倖免。」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悅綰的騎兵隨時可能追來。」

  「要走的,現在就過來。」

  「要留的,就待在原地。」

  沒人動。

  沒人敢相信這個陌生的魏軍將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鄭青萍突然動了。

  她看了一眼薛渭身後那些相貌各異,卻同樣沉默的營奴,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她抱著孩子,第一個走到了薛渭的馬前。

  「我跟你走。」

  有了第一個,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最終,稀稀拉拉地走過來了三百多人。

  剩下的人,依舊留在原地,用懷疑與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們。

  薛渭不再等待。

  他不想跟悅綰那支精銳的鮮卑騎兵碰上。

  他撥轉馬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走。」

  「去邯鄲,等阿史那金。」

  這支由營奴、婦孺組成的奇怪隊伍,掉頭向北,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幾乎是同一時刻。

  襄國城,魏軍中軍大帳。

  一股濃重的藥味中,冉閔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舊渾濁,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戰事……如何?」

  守在一旁的劉群連忙上前,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陛下,城……破了!」

  冉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只吐出了一個字。

  「殺。」

  說完,他便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