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國城下的對峙,轉眼已過百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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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閔大軍如鐵桶般將襄國圍得水泄不通。
攻城手段層出不窮。
地道挖了數條,卻被城內守軍用煙燻水灌,廢了不少功夫。
土山也曾堆起,試圖與城牆等高,石祇便命人加高城樓,再用巨石滾木砸下,徒增傷亡。
魏軍甚至在城外不遠處建起簡陋屋舍,開墾了些許薄田,擺出了一副與襄國耗到底的架勢。
日子在單調的對峙與零星的廝殺中緩緩流逝。
薛渭每日跟著輜重營的人砍伐樹木,打造攻城器械。
他的身影混在眾多赤膊的輔兵之中,並不起眼。
汗水浸濕了他的短褂,木屑沾滿了他的發梢。
無人知曉,他除了完成分派的勞役,還利用職權之便,悄悄調撥了些許珍貴木料與銅料。
更無人知曉,在營寨一處偏僻的角落,阿史那金領著幾個薛家族人,正夜以繼日地打造著三弓床弩。
鐵錘敲擊的悶響,被巧妙地用厚布遮掩,混雜在營寨的喧囂之中。
襄國皇宮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石祇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早已不復初時的暴虐,長久的圍困慢慢消磨著他的意志。
劉顯躬立一旁,枯瘦的臉上擠出幾分憂色。
「陛下,如今城中糧草尚足,軍心也還穩定。」
「但冉閔久圍不退,恐非長久之計。」
石祇煩躁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朕何嘗不知。」
「只是相國與那姚弋仲,遲遲不見援兵到來。」
劉顯眼珠微轉,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冉閔勢大,天下皆知。」
「諸方勢力,多在觀望。」
「若陛下能稍降尊號,以趙王之名,向四方求援,或許能讓他們放下顧慮,不再遲疑。」
石祇聞言,身軀一震,眼中閃過屈辱與掙扎。
去帝號,稱王。
這對他而言,無異於自承失敗。
可眼下的局面,除了這條路,似乎已無更好的選擇。
他閉上眼,許久,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准奏。」
「即刻修書,太尉張舉依舊往燕國催促慕容俊。」
「再派使者,攜帶重禮,去見姚弋仲老賊,告訴他,只要出兵,河北之地,任他挑選。」
劉顯心中暗喜,面上卻是一片沉痛。
「陛下聖明,臣這就去辦。」
圍城已近三月,薛渭覺得自己快要在這枯燥的軍旅生涯中發霉。
每日不是砍樹便是巡營,間或應付一下冉閔的召見。
他看著那些被冉閔派去徒勞送死的士卒,心中愈發不忍。
這日,冉閔又在帳中議事,商討著攻城之法。
薛渭聽著眾將七嘴八舌,終於忍不住出列。
「聖上,臣有一法,或許可以一試。」
冉閔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你有何良策?」
「莫不是又要勸朕愛惜民力,不可強攻?」
薛渭搖了搖頭。
「強攻自然不可取。」
「臣以為,可以換一種攻法。」
冉閔來了些許興趣。
「哦?說來聽聽。」
「臣近日督造了一種器械,或許能對城牆造成些威脅。」
冉閔眉頭一挑,想起了薛渭之前射殺呼延盛的那張巨弓。
「又是你那弓箭?」
「你那弓箭雖利,但對這堅城高牆,怕也無用。」
他上下打量了薛渭一番,嘴角勾起一絲戲謔。
「莫非薛郎君自恃勇武,要為朕先登破城?」
「你這身板,看著倒是高大壯實,不知爬起城牆來,是否也如你箭術一般利索?」
眾將聞言,皆發出一陣低笑。
薛渭面不改色,平靜地回答。
「陛下,屆時便知。」
次日清晨,魏軍中軍大帳前,一片開闊地上,圍滿了好奇的將校士卒。
薛渭指揮著十餘名部曲,正不緊不慢地組裝著一件古怪的器械。
那東西由堅實的硬木構成主體,上面布滿了複雜的絞盤與青銅齒輪。
三張巨大的弓臂並排安裝,弓弦粗如兒臂。
最奇特的是,弓臂下方,還有一個可以旋轉的木製匣子。
冉閔背著手,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他看著薛渭的人慢吞吞地將一個個部件用榫卯接合,再用鐵釘加固,顯得有些笨重。
「薛渭,你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薛渭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檢查著一處齒輪的咬合。
「聖上稍安勿躁,很快便好。」
冉閔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見那東西依舊未曾組裝完畢,早已不耐。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朕回帳等候,弄好了再來稟報。」
劉群,王泰,張溫幾位大將卻未離開。
他們圍著那逐漸成型的器械,嘖嘖稱奇。
劉群捋著鬍鬚,眼神銳利。
「觀此物構造,似是某種強弩。」
「只是這般巨大,不知威力如何,又需多少人力驅動。」
王泰抱著手臂,點了點頭。
「三弓並聯,又有絞盤,射程當不在尋常床弩之下。」
「只是這旋轉的箭匣,倒是聞所未聞。」
張溫更是直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青銅齒輪。
「管他什麼東西,只要能殺胡狗,便是好東西。」
董閏最為實際,他早已命隨軍的書記官取來紙筆,在一旁仔細描摹著器械的每一個部件,口中還念念有詞,計算著什麼。
他看著那些精密的齒輪與聯動結構,心中暗暗咋舌。
這東西,許多部件的製作工藝,遠超尋常軍械。
薛郎君從何處得來如此巧思。
又過了一個時辰,薛渭終於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好了。」
他命人牽來兩頭健壯的耕牛,套在器械前端的絞盤之上。
隨後,兩名薛家族人開始吆喝著驅動耕牛,緩緩轉動絞盤,那三張巨弓的弓弦被一點點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另一名族人則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的箱子中取出一支支特製的弩箭,裝填進那旋轉箭匣之中,足足三十支。
又有兩人合力轉動搖杆,調整著弓臂的俯仰角度。
一人手持一個奇特的銅管,內置水泡,仔細校正著器械的水平。
一人則不斷檢查著各個青銅齒輪的運轉,時不時用油脂潤滑。
最後一人,手持一把沉重的大鐵錘,站在一旁,隨時準備加固可能鬆動的部件。
整個操作流程,井然有序,卻又透著一股旁人難以理解的精密。
董閏看得眼花繚亂,他發現自己帶來的書記官,已經畫滿了數張紙,卻依舊未能完全理解這器械的運作原理。
那些細小的青銅齒輪,那些巧妙的槓桿,究竟是如何協同運作的。
還有那箭匣,為何能夠旋轉。
城樓之上,石祇的守軍也注意到了魏軍陣前這奇怪的舉動。
一個巨大的木疙瘩,由牛拖拽著,正對著城牆。
「那些漢狗在搞什麼名堂?」
「看著像個怪物,離咱們這還有五六百步呢,能頂個屁用。」
守軍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大多帶著不屑與嘲弄。
薛渭檢查完畢,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親兵道。
「去請聖上。」
不多時,冉閔帶著幾分狐疑,再次來到陣前。
他看著那已經完全展開,如同一隻蓄勢待發巨獸般的器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便是你說的驚喜?」
薛渭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聖上拭目以待。」
他走到器械旁,親自檢查了最後的裝填。
然後,他對著負責擊發的族人,猛地一揮手。
「放!」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仿佛晴空打了個霹靂。
那三張弓臂猛然回彈,粗大的弓弦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
旋轉箭匣隨之高速轉動。
剎那間,三十支弩箭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直撲遠處的襄國城頭。
城樓上那些還在看熱鬧的趙軍士卒,臉上的嘲笑瞬間凝固。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密集的箭雨便已覆蓋了他們所在的那段女牆。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如同死神的鼓點。
堅硬的木製盾牌,在這些弩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被洞穿。
身披的甲冑,也未能提供絲毫保護。
慘叫聲此起彼伏。
十餘名趙軍士卒,被那狂暴的箭雨直接釘死在城牆之上,或洞穿身軀,鮮血狂飆。
城樓上,頓時一片混亂。
冉閔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臉上的不耐與戲謔早已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與狂喜。
他猛地轉向薛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都有些變調。
「好東西!」
「薛渭!你有這等神物,為何不早些獻出!」
薛渭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卻只能咧嘴一笑。
冉閔隨即放聲大笑,指著那兀自震顫的巨弩。
「此物,當為我大魏破城之利器!」
「朕為其命名,便叫玄甲機械弩!」
劉群大聲贊道:「《莊子・天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聖上此言大有玄意啊。如此命名,妙哉。」
冉閔瞥他眼,頓了頓,又急切地問道。
「此等玄甲機械弩,你還有多少具?」
薛渭恭敬地回答。
「回陛下,連同這一具,臣共督造了十六具。」
「好!好!好!」
冉閔連說三個好字,眼中精光四射。
他立刻轉向董閏。
「董大將軍!」
「臣在。」
董閏此刻也是滿臉激動,快步上前。
「你即刻調撥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材料,全力配合薛郎君!」
「朕要司金中郎將孫威,還有尚方署所有隨軍的能工巧匠都歸薛郎君調遣!」
「這玄甲機械弩,給朕再造五百具出來!」
「越多越好!」
「越快越好!」
董閏心中一凜,隨即大聲應諾。
「臣遵旨!」
他看向薛渭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玄甲機械弩初露鋒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便傳到了襄國城內。
石祇聽聞魏軍有一種新式強弩,一發三十箭,能於五百步外洞穿城垛,射殺士卒,驚得從坐榻上跳了起來。
他本就因援兵遲遲未到而焦慮萬分,此刻更是心膽俱裂。
「棘奴那狗兒,又得了什麼妖法相助!」
他抓著前來報信的將領,聲音尖利。
「速速查探清楚!那究竟是何物!」
劉顯站在一旁,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城池再堅固,也禁不住這般消耗。
若是那玄甲機械弩當真如此犀利,襄國城牆,還能守多久。
石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口中喃喃自語。
「援兵……朕的援兵……何時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