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 退路

  薛渭的目光掃過韋府後院那十幾道瑟縮的身影。

  這些降胡,方才還在永陽門外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此刻僥倖存活,臉上卻不見半分喜悅,只餘下對未知的深深恐懼與茫然。

  他們的親族,就在不久前,在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人頭滾滾。

  薛渭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冉閔此舉,看似是對韋謏先前「降胡不可信」言論的認同,甚至是一種「恩賞」,將這些降胡的生殺予奪之權交給了韋謏。

  實則,卻是一招更為陰狠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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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韋謏不是疾言厲色,痛陳降胡之患,主張嚴防死守嗎?

  好,朕便將這些太原王麾下降胡中剩下的活口給你。

  這些人,他們的父兄族人,可都是因你韋謏先前那番話,間接死在了你那聲「殺」字之下。

  這十幾個人,便是十幾顆埋在韋謏身邊的定時炸彈,看你韋謏什麼時候忍不住殺了他們,還是他們先殺了你。

  薛渭暗自數了數,一共十五人,五女十名。

  女性之中,有三位已是雞皮鶴髮的老嫗,眼神渾濁,佝僂著身子,仿佛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倒。

  男性之中,亦有六人年紀不輕,鬢角染霜,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

  這便去了九人。

  餘下六人,兩女四男,皆是青壯。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尤其引人注目。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卻頗為高大,露在破舊衣衫外的手臂與大腿,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發力。

  薛渭走近幾步,那年輕人警惕地抬起頭,眼中雖有懼色,卻未曾退縮。

  「你叫什麼名字?」

  薛渭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那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石燕海。」

  一口頗為流利的漢話,帶著鄴城本地的腔調。

  「先前永陽門外,那個被斬的降胡千人長,是你什麼人?」

  石燕海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瞼。

  「……是我阿父。」

  薛渭又問。

  「自小在鄴城長大?」

  石燕海點了點頭。

  「那你對胡漢相殺,有何看法?」

  石燕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悲憤,有迷茫,最終卻只是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沉默,有時比任何言語都更震耳欲聾。

  韋謏看著這十五個燙手山芋,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目光投向薛渭,帶著一絲懇切。

  「薛郎君,這些人……老夫實在不知如何安置。」

  「不如,便由你帶走,充作奴僕如何?」

  薛渭心中冷笑,現在怕了?你不是愛當忠臣嗎?

  「帶去哪裡?」

  他淡淡反問。

  「韋太傅府上田產眾多,若實在不放心,便讓他們去田莊耕作便是。」

  「人多,也熱鬧些。」

  韋謏面露難色。

  「若是跑了……」

  不等韋謏說完,一旁的韋伯陽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陰笑,他那張病懨懨的臉上,此刻竟顯出幾分與平日不同的神采。

  「阿翁無需擔憂。」

  「跑不了的。」

  「讓他們去種那些最貧瘠的鹽地,每日只給半飽的吃食,不用一個夏天,保教他們一個個都累死病死在那田壟之上。」

  他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薛渭聞言,不由得多看了韋伯陽一眼。

  若論心機歹毒,這韋伯陽平日裡看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病秧子模樣,此刻顯露出的這一面,倒真讓人不敢小覷。

  韋謏聽了兒子的話,眉頭卻皺得更緊,顯然對這種手段也不甚贊同,卻又說不出更好的辦法。

  韋伯陽見父親猶豫,便主動請纓。

  「阿翁,此事便交給孩兒去安排吧。」

  薛渭見狀,開口道。

  「石燕海留下。」

  「我身邊缺個會說羯胡話的僕從。」

  韋伯陽看了薛渭一眼,又看了看石燕海那壯碩的身形,點了點頭。

  「也好。」

  待韋伯陽叫領著那群降胡離去安置,院中只剩下薛渭與韋謏父子二人。

  薛渭看著韋謏那依舊緊鎖的眉頭,緩緩開口。

  「韋太傅,即便過了今日這關,這鄴城,恐怕也住不了兩三年了。」

  「北邊的慕容鮮卑,用不了多久便會大舉南下,魏國危矣。」

  韋謏與韋伯陽對視一眼,顯然對薛渭這番話不以為然。

  在他們看來,冉閔神武,新近又大破張賀度,正是兵鋒最盛之時。

  薛渭見他們神情,也知多勸無益。

  這父子二人,今日僥倖逃過一劫,恐怕還未真正意識到自己身處的險境。

  真以為冉閔會忘記今日之事?

  萬一太原王冉胤那邊再出點什麼岔子,哪怕只是少根汗毛,冉閔第一個想到的,恐怕還是他韋謏。

  這等千載難逢的脫身機會,他們卻不珍惜。

  薛渭不再多言,轉身朝府外走去。

  剛出韋府大門,便見街對面一道矮墩墩的身影正朝他招手。

  正是蕭大郎。

  看他袍袖上落著的點點雪花,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薛郎君。」

  蕭大郎快步迎了上來,搓著手哈著氣。

  「冉閔何時能攻破襄國?」

  他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問得薛渭有些莫名其妙。

  薛渭沒有理會他這個問題,反問道。

  「如今全城戒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蕭郎君可有出城的路子?」

  蕭大郎聞言,那張酷似某位同名異姓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薛郎君說笑了,某家這點微末道行,哪裡能在這等時候找到出路。」

  他話鋒一轉。

  「不過,某家沒有,或許有人有。」

  薛渭心中一動。

  按照蕭大郎的指點,薛渭在一處偏僻的酒肆後巷,見到了一身寬袍大袖的謝鐵。

  謝鐵一見薛渭,臉色便沉了下去,目光銳利如鷹隼。

  「薛三郎,你為何將我的人,送到蕭敬文的手下蕭大郎那裡去?」

  他聲音冰冷。

  「你可知蕭敬文乃我大晉叛將,與朝廷為敵?」

  薛渭神色平靜。

  「分分合合,進進出出,乃是常事。」

  「蕭大郎應該將你的人安然送回來了吧?」

  「他是聰明人,總會給自己多留一條後路。」

  謝鐵聞言,雙眼微微眯起,細細打量著薛渭。

  這薛三郎,年紀輕輕,揣摩人心的本事倒是不淺。

  「河東薛氏已然降了氐賊苻健,此事你可知曉?」

  謝鐵忽然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用不了多久,這消息便會傳遍鄴城。」

  「到那時,你以為魏主冉閔,還會容你?」

  薛渭心中一沉。

  他早就料到族中那位從父薛陶,遲早會選擇投靠苻健,卻沒想到會這麼快便公之於眾。

  這無疑是將他薛渭,也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所以,你想找出城的路?」

  謝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薛渭點了點頭。

  「是。」

  「若謝郎君能助我此番,薛某銘記於心。」

  謝鐵輕哼一聲。

  「誰要你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問道。

  「何時走?」

  薛渭吐出兩個字。

  「三天。」

  謝鐵沉吟片刻。

  「走得這般急,若是想穩妥些,少不得要打點些人手……」

  「我手頭,可沒那麼多現錢。」

  薛渭聞言,二話不說,從懷中摸出數枚沉甸甸的金餅,隨手拋了過去。

  昏暗的巷道內,金光一閃。

  「這些夠不夠?」

  「我還有。」

  這些金餅,還是他先前從盧諶、申鍾、董閏那些人家中「順手牽羊」得來的。

  謝鐵看著手中分量十足的金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河東薛家坐擁鹽池,果真富可敵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