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草木的腥氣，吹拂過一片寂靜的林地。
篝火的餘燼尚有幾點猩紅，映照著兩個鬼祟的身影。
「都辦妥了。」
潘巧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懷中抱著那隻火紅的狐狸，狐狸的眼睛在暗夜中閃爍著幽光，竟溫順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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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大郎矮壯的身材在夜色中更顯敦實，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
「前有魚腹藏書，後有狐仙傳言。」
「赤帝子斬白蛇而興漢，如今這『河東薛，二房興』，足夠那薛渭喝一壺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
「就算他能一時壓住手下人不亂嚼舌根，這消息也遲早會傳到河東薛氏族長薛陶的耳朵里。」
「到時候，大房二房之爭一旦燃起，便是咱們的機會。」
潘巧瓶撫摸著狐狸柔順的皮毛，眉頭卻微微蹙起。
「使君派我等千里迢迢潛入這北方之地，難道就為了薛家這步看似無關緊要的閒棋？」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與困惑。
蕭大郎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使君自有深意。」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
「蜀中局勢，未必能一直撐下去。」
「使君早已在河東一帶暗中布置了一支人馬，以備不時之需。」
「若蜀中真有變故，河東便是我們的退路，也是新的根基。」
這話語間，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奈。
蕭大郎知道，單憑這些說辭，未必能完全解開潘巧瓶心中的疑惑。
使君真正的圖謀，他也不敢輕易泄露。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你我皆為斥候，聽令行事，便是本分。」
「其餘的，不必多問。」
潘巧瓶輕輕嘆了口氣，懷中的狐狸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用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背晉自立，殺了那楊謙……」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悔意。
「住口！」
蕭大郎低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過去的事情，休要再提！」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潘巧瓶。
潘巧瓶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抱緊了懷中的狐狸。
蕭大郎朝著林中陰影處打了個手勢。
窸窸窣窣的聲響中，七名身著黑衣的騎士牽著馬，悄無聲息地從樹林深處走了出來。
他們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動作迅捷而隱秘。
「走。」
蕭大郎低沉地命令道。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幾點將熄的火星，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
數日後，朝歌縣城那斑駁的土黃色城牆，終於出現在薛渭一行人的視野盡頭。
一路的風塵僕僕，讓每個人都顯得有些憔悴。
城牆之上，幾面殘破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薛渭眯起眼睛，仔細辨認著旗幟上的字樣。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圖騰，以及一個歪歪扭扭的「池」字。
「并州乞活軍的旗號。」
薛渭心中微動。
不過，旗幟上的姓氏是「池」，而非他所熟知的「祝」。
看來這并州乞活軍，也並非鐵板一塊，早已分裂成了大大小小數十股勢力。
只要不是祝家的人馬，那情況或許還不算太糟。
薛渭暗自思忖，既然此地能容許乞活軍駐紮，那這朝歌縣令，莫非是并州毛氏之人？
畢竟，并州毛氏與乞活軍之間，素來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隊伍緩緩靠近城門。
守城的兵士衣甲不整，神情卻透著一股悍勇之氣，顯然也是久經戰陣的老兵。
薛渭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地問道。
「敢問這位軍爺，如今朝歌縣令，可是姓毛？」
「是否并州人士？」
那守城兵士上下打量了薛渭幾眼，見他雖然風塵僕僕，但氣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
「縣尊確實姓毛，名諱令之。」
兵士瓮聲瓮氣地回答。
「不過，並非并州人氏，乃是滎陽人士。」
滎陽毛氏？
一旁的杜憐子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
「三郎，莫要多想。」
「這天下姓毛的士族多了去了。」
「有西河毛氏，亦有滎陽毛氏，甚至氐胡之中，也有武都毛氏。」
「這毛，可多得是。」
薛渭聞言，心中瞭然，自己確實是想得有些簡單了。
他淡淡一笑。
「是，就毛多。」
杜憐子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噎了一下，隨即輕輕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
「毛令之此人，我想起來了。」
「他的表字，似乎是修遠。」
「當年石虎在位時，頗為器重此人，以鐵面如鏡、執法嚴苛著稱。」
「我們還是儘量低調行事，莫要招惹他為好，安靜路過便是。」
薛渭點了點頭。
眾人隨著人流，緩緩進入了朝歌縣城。
城內的景象，比薛渭預想的還要蕭條幾分。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破敗不堪，行人形容枯槁，神色麻木。
薛渭帶著眾人，尋了一處還算乾淨的客舍住下。
客舍的主人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眼神空洞。
「主人，可有吃食？」
薛渭開口問道。
「若有肉食，便更好。」
那主人聞言，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眼神中帶著一絲嘲諷。
「肉？」
「郎君說笑了。」
「如今這年景，能有口飽飯填肚子便是不錯了，還想吃肉？」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冷。
「若是郎君實在想吃肉，不如割下自己腿上二兩，生啖如何？」
這話語，陰森刺骨。
「你這廝找死！」
薛海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便要上前教訓那不知死活的客舍主人。
「薛海。」
薛渭低喝一聲，攔住了他。
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罷了。」
「那就來些粟米粥，再配些醬野菜即可。」
主人見薛渭並未發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轉身慢吞吞地去了後廚。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身材高大，瞎了一隻眼的男人，從客舍的角落裡走了過來。
他徑直來到薛渭等人的几案前，那隻獨眼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掃過眾人。
「幾位客官，剛才搬進房裡的，是何物？」
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是粗鹽。」
薛海見他神色不善，心中本就有氣，此刻更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你問這許多作甚！」
「莫非想打劫不成！」
那獨眼男人聞言，眼中寒光一閃。
「打劫？」
他冷笑一聲。
「某隻是好心提醒各位，這朝歌縣，如今可不太平。」
「帶著這許多貴重之物，還是小心為上。」
薛海哪裡肯信他的鬼話，嗤笑道。
「不太平？」
「我看你這賊眉鼠眼的模樣，便知道不太平了！」
獨眼男人臉色一沉，獨眼中迸發出凶光。
「你說什麼！」
「某乃池石！并州乞活軍池字部統領！」
「你若不服，可敢與某出去練練手！」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股兇悍的氣息撲面而來。
薛海也是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般挑釁，當即就要起身應戰。
「池首領。」
薛渭伸手按住了薛海的肩膀，語氣依舊平淡。
「我這族弟年少無知，言語多有冒犯，還請池首領莫要見怪。」
他看向池石，目光沉靜。
「池首領的好意，我等心領了。」
「些許粗鹽，算不得什麼貴重之物，不勞首領掛心。」
池石獨眼微眯，審視著薛渭。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著就不文弱，身高臂長，體態壯健，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
他哼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待池石走遠，薛渭招了招手，將阿史那金叫到身旁，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史那金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隨即不動聲色地退了下去。
眾人簡單用過了粟米粥和醬野菜，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漸深。
子時剛過。
客舍內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存放粗鹽的那個房間，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與兵器碰撞的聲響。
「都給某拿下！」
池石那沙啞而兇狠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他帶著十餘名手持兵刃的乞活軍士卒，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黑暗中，火把的光芒跳動，映照著他們猙獰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