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渭靠在殘破的牆壁上,雙目微閉,實則警惕未松。
這樣的亂世,安穩的睡眠是一種奢侈。
身旁傳來杜憐子輕微的囈語。
她蜷縮在稻草鋪就的簡陋床榻上,眉頭緊蹙,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薛渭耳中。
「若……若能平安抵達鄴城……」
「定要請家公……為三郎……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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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渭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未曾想過,這個咋咋呼呼的女人,心中竟有這般盤算。
「三郎乃河東薛氏二房房長……文武雙全,並非池中之物……」
她的夢話斷斷續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魏主若不是蠢材……見識了三郎的本事……必會重用籠絡……」
這女人的算盤,倒是打得精明。
「至於韋家……也該有所表示才是……」
「一個雜號將軍的名頭……總歸是要給的……」
「如此……才算報答了三郎的救命之恩……」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只餘下輕輕的呼吸。
薛渭睜開眼,眸光深邃,映著窗外微弱的星光。
驛站外的晨曦微露,驅散了些許寒意。
薛渭起身,走到杜憐子身旁。
他用冰涼的河水拍了拍她的臉頰。
「醒醒。」
他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天亮了。」
杜憐子一個激靈,猛地睜開雙眼。
她有些狼狽地坐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鬢髮。
而後,她輕輕推醒了身旁睡得正香的韋香兒。
「香兒,該起了。」
韋香兒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嘴撅著,顯然還沒睡夠。
她像一隻慵懶的小貓,渾身透著一股嬌憨。
母女二人簡單洗漱後,一同來到驛站外的河邊。
清晨的河水帶著沁骨的涼意,卻也讓人精神一振。
幾尾活潑的魚兒躍出水面,在晨光下劃出銀亮的弧線。
韋香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阿娘,你看,有魚。」
她指著河面,語氣中帶著一絲雀躍。
「若是能捉幾尾魚來吃就好了。」
她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天天都是粟米野菜,嘴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
杜憐子聞言,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動。
她看向不遠處的薛渭,目光中帶著幾分詢問。
薛渭自然也聽到了韋香兒的話。
說實話,他也有些饞了。
那幾條躍出水面的鯉魚,目測至少都有幾斤重。
肥碩的身軀在水中翻騰,激起陣陣漣漪。
他前世作為一個釣魚佬的靈魂,此刻幾乎要燃燒起來。
他轉頭對阿史那金說道。
「阿史那金,去尋幾枚縫衣的鐵針,再找些結實的麻線來。」
阿史那金雖然不解其意,卻也未多問,立刻點頭應下。
不多時,他便找來了所需之物。
薛渭接過鐵針,將其小心地磨彎,製成了簡易的魚鉤。
他又折了一根粗壯的樹枝,充作魚竿。
雖然簡陋,倒也勉強可用。
隨後,他在河邊的濕潤泥土中翻找片刻,便尋到了幾條肥碩的蚯蚓。
將蚯蚓掛上魚鉤,一切準備就緒。
這番操作,看得一旁的韋香兒和杜憐子都有些新奇。
「三郎,你這是要做什麼?」
薛渭沒有回答,只是將帶著魚餌的線甩入河中。
他手持「魚竿」,凝神注視著水面。
韋香兒眨巴著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
突然,薛渭手腕一抖,猛地提竿。
一條一斤多重的鯉魚被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活蹦亂跳。
「哇!」
韋香兒驚喜地拍手叫好。
「釣到了!釣到了!」
她興奮地小臉通紅,看向薛渭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三郎你好厲害!」
她也想試試,躍躍欲試地看著薛渭手中的「魚竿」。
薛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這叫悶竿釣法。」
他一邊重新掛餌,一邊解釋道。
「不用浮漂,全憑竿梢的感覺。」
「如今沒有正經竿梢,這樹枝又硬,就只能憑手上的細微動靜判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此處應該是沁水的一條支流,水流平緩,水草豐茂,魚獲當是不錯。」
「莫要怕提空竿,感覺有異樣便提。」
韋香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也將他的話記在了心裡。
薛渭又道。
「這年頭,可沒有什麼新能源污染。」
「河裡的魚,怕是撒下一網都能撈起一堆。」
「用釣的,自然是簡單多了。」
說話間,他又接連釣上了幾條魚。
每一條都有兩三斤重,個頭喜人。
杜憐子見狀,主動拿起一條魚,試圖在一旁處理。
她用石塊刮著魚鱗,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
顯然,這位昔日的士族閨秀,並不擅長這些粗活。
「夫人,還是讓小的來吧。」
薛海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笑著說道。
他接過杜憐子手中的魚和石塊。
「俺在聞喜老家的時候,也常下河摸魚,殺魚的手藝還過得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處理起魚來,動作嫻熟。
就在此時,薛渭突然低喝一聲。
「嗯?」
只見他手中的「魚竿」猛地向下一沉,麻線瞬間繃得筆直。
那股力道之大,險些將「魚竿」拖入水中。
「上大物了!」
薛渭眼中精光一閃,沉聲說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水下那物事力道驚人。
「這條魚,少說也得有個二十斤!」
薛渭雙臂暗暗發力,穩住「魚竿」,開始緩緩向後退去。
他打算將這條大魚直接拖上岸。
心中不免有些遺憾,若是有一面抄網就好了。
那樣便能省力許多,也不易讓魚脫鉤。
麻線在水中發出「嗡嗡」的聲響,顯然承受著巨大的拉力。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注視著水面。
終於,隨著薛渭的後退,一個巨大的黑影漸漸浮出水面。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一條碩大無比的鯉魚露出了真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乖乖!」
薛海驚得合不攏嘴。
「這……這魚也太大了吧!」
那條大鯉魚通體烏黑,魚鱗比銅錢還要大上幾分。
光是那個魚頭,就足有尋常的瓦罐大小。
若是用來燉湯,只怕能燉出一大鍋。
大魚在淺灘上奮力掙扎,尾巴拍打著水面,發出「啪啪」的聲響。
薛渭費了些力氣,才將它徹底拖上了岸。
將這條巨鯉扔在草地上,薛渭又釣了十幾條大小不一的魚。
估摸著足夠眾人飽餐一頓了,他便準備收工。
眾人圍著那些活蹦亂跳的魚,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有了這些魚,總算能改善一下伙食了。
薛海將其他小魚處理乾淨,然後開始收拾那條巨鯉。
他用隨身攜帶的短刃,小心地剖開魚腹。
突然,他「咦」了一聲,動作停了下來。
「三郎,你看這是什麼?」
他從魚腹之中,扯出了一塊濕漉漉的東西。
薛渭走上前去,接過薛海遞來的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綢布,雖然被魚腹中的污物浸染,但質地依然柔韌。
他將綢布展開。
只見上面寫著兩個清晰的大字。
「渭……王。」
薛渭眉頭微蹙,盯著那兩個字。
「渭」字,正是他名字中的「渭」。
但「王」字,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一時間沒有將這與自身聯繫起來。
就在此時,一旁的杜憐子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魚腹藏書!」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這是陳勝王啊!」
「大楚興,陳勝王!」
她失聲叫道,語氣中既有驚恐,又帶著一絲莫名的興奮。
驛站外的晨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一條魚的腹中,竟然藏著寫有「渭王」二字的綢布。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天意?
薛渭看著手中的綢布,又看了看杜憐子震驚的表情。
他想罵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