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3章 野王

  那些倒斃的龍驤軍騎士,面色青黑,口鼻間尚有白沫滲出。

  薛渭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心中並無半分憐憫。

  他轉身,正欲下令隊伍繼續前進。

  薛海卻按捺不住好奇,伸長了脖子想湊近些看個究竟。

  「別過去!」

  薛渭低喝一聲,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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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從流民手中接過幾支燃燒的火把,奮力向前擲去。

  火把在空中划過幾道弧線,落在龍驤軍與己方隊伍之間,燃起數叢跳動的火焰,將雙方隔離開來。

  「三郎,這是……」

  薛海有些不解。

  薛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多半是染上了瘧疾。」

  「此病兇險,能通過蚊蟲叮咬傳播,離得遠些也未必安全。」

  「我們必須立刻繞道,連夜趕路!」

  瘧疾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隊伍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只要能趕到野王縣,那邊是河內郡地界,疫情要輕緩許多。」

  「野王是冉魏的轄地,到了那裡,我們報上韋太傅的名號,自有官軍護送我等前往鄴城。」

  薛渭的聲音沉穩,試圖安撫眾人的恐慌。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些在地上痛苦掙扎的龍驤軍士卒。

  這支曾經威震一方的匈奴精銳騎兵,恐怕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隊伍末尾的阿史那金身上。

  阿史那金手中,赫然提著一桿從龍驤軍屍體上撿來的烏黑長槊,肩上還扛著一副尚帶著血污的具裝鎧甲。

  薛渭的臉色驟然一變。

  「阿史那金!」

  他厲聲喝道。

  「所有人散開!」

  「把東西放下!」

  阿史那金顯然極為中意那杆長槊與鎧甲,臉上露出幾分不舍的神情。

  他遲疑著,沒有立刻照辦。

  薛渭面沉似水,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可知這瘟疫的厲害?」

  「史書記載,昔年大疫,曾有城池因此十室九空,伏屍數十萬!」

  「這些東西沾染了疫氣,萬一……」

  阿史那金瓮聲瓮氣地打斷了他。

  「主公,我手上有些發癢。」

  他抬起粗壯的手臂,眾人看去,只見他手背上果然起了一個紅腫的小包,像是被蚊蟲叮咬過。

  薛渭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即下令。

  「阿史那金,你獨自一人跟在隊伍後面,保持五六十步的距離!」

  「其餘人,放慢腳步,隨時留意他的狀況。」

  隊伍再次啟程,氣氛卻比先前更加壓抑。

  不少人都在低聲議論,有人覺得薛渭太過謹小慎微,一個蚊子包而已,何至於此。

  也有經歷過瘟疫慘狀的流民,連連稱讚主公的小心是救命之舉。

  如此這般,提心弔膽地走了兩日。

  阿史那金除了那個蚊子包有些紅腫之外,竟無任何異狀。

  他依舊龍精虎猛,雙眼烔然有神,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後方。

  薛海忍不住打趣。

  「阿史那這身板,真是比鐵打的還結實!」

  「連瘟疫見了你都得繞道走!」

  阿史那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心情似乎也輕鬆了不少。

  這日傍晚,野王縣城已遙遙在望。

  城郭之外不遠處,升騰起一股股濃烈的黑煙,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那是官府在集中焚燒因瘟疫而死的屍體。

  眾人心中剛放下的石頭,又悄然懸了起來。

  就在此時,隊伍後方突然傳來阿史那金痛苦的悶哼聲。

  眾人急忙回頭。

  只見方才還精神抖擻的阿史那金,此刻竟已癱倒在地。

  他口中湧出大量白沫,渾身劇烈地顫抖,牙關不住地打戰,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冷」。

  緊接著,他又開始劇烈地嘔吐,抱著肚子在地上翻滾哀嚎,顯然是腹痛難忍。

  不過片刻功夫,他就蜷縮成一團,不停地抽搐起來。

  「阿史那!」

  薛海驚呼一聲,便要衝過去。

  「站住!」

  薛渭再次喝止了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野王縣城的城門早已緊閉。

  城樓上的守兵見到這邊的動靜,起初還以為是普通的商隊。

  他們正要揚聲盤問來歷。

  待看清有人倒地發病,口吐白沫的悽慘模樣,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關緊城門!快關緊城門!」

  「有人染了瘟疫!」

  「速去稟報太守大人!」

  城樓上一片混亂。

  一些恰好路過城門附近的百姓,見到這般情景,也是大驚失色,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口中咒罵不絕。

  不多時,一個身著官袍,年約四旬,眼袋深重,透著幾分宦海沉浮之氣的中年人,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匆匆登上了城樓。

  此人正是野王太守王審。

  王審目光掃過城下薛渭一行人,當看到倒地抽搐的阿史那金時,臉色驟變。

  他二話不說,斷然下令。

  「放箭!」

  「將這些疫源擋在城外!」

  城樓上的弓箭手得令,立刻彎弓搭箭,羽箭破空之聲驟起,朝著薛渭等人劈頭蓋臉地射來。

  「噗!噗!噗!」

  薛渭早有防備,手中雙刃矛舞動如風,將射向眾人的箭矢一一撥落。

  他揚聲高喊。

  「我乃河東薛渭,奉太子太傅韋謏公之命,護送其家眷前往鄴城!」

  「還請太守行個方便!」

  王審在城樓上聽得清楚,臉上卻露出狐疑之色。

  「韋太傅的家眷?」

  他冷笑一聲。

  「如今世道混亂,冒充高門之人招搖撞騙者不計其數!」

  「本官豈能輕信爾等片面之詞!」

  「繼續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

  一支羽箭擦著薛渭的額角飛過,勁風颳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王審見薛渭武藝高強,心中也是一凜,連忙向後縮了縮,躲在女牆之後。

  杜憐子見狀,急忙高聲喊道。

  「妾身乃韋太傅兒媳杜氏!」

  「身邊這位,便是韋太傅的親孫女韋香兒!」

  王審依舊將信將疑,並未下令停止放箭。

  薛渭撥開又一波箭雨,朗聲道。

  「太守大人!」

  「我見野王城外濃煙滾滾,想必太守深諳防疫之術!」

  「實不相瞞,在下也粗通醫理,或許有辦法救治這染疫之人!」

  王審從女牆後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滿是不信。

  「你有辦法救治瘟疫?」

  「簡直是天方夜譚!」

  薛渭不再與他爭辯,直接問道。

  「請問太守,此地可有草蒿、青蒿一類的藥材?」

  王審微微一怔,這兩種草藥確實是本地常見之物。

  他沉吟片刻,說道。

  「草蒿、青蒿倒是不缺。」

  「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治好這必死之症!」

  他隨即吩咐手下,去府庫中尋了些草蒿與青蒿,用繩索從城樓上吊放了下去。

  薛渭接過藥草,立刻吩咐手下幾名流民。

  「取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浸漬,用力絞取藥汁,速速取來!」

  這正是古籍中記載的提取青蒿素的簡易方法:「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

  流民們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按照薛渭的吩咐操作起來。

  很快,一碗墨綠色的苦澀藥汁便準備好了。

  薛渭接過藥碗,親自走到阿史那金身邊,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將藥汁一點點灌了下去。

  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兩三個時辰。

  周圍的路人早已散去,只有薛渭一行人焦急地等待著。

  城樓上的王審與守兵們,也一直默默地注視著城下的一切。

  又過了一個時辰。

  原本劇烈抽搐,抖個不停的阿史那金,身上的顫抖幅度漸漸小了下去。

  他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瀕死的絕望氣息,卻消散了不少。

  城樓上的王審看得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略作停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那個染疫的胡人,暫時還不能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