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倒斃的龍驤軍騎士,面色青黑,口鼻間尚有白沫滲出。
薛渭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心中並無半分憐憫。
他轉身,正欲下令隊伍繼續前進。
薛海卻按捺不住好奇,伸長了脖子想湊近些看個究竟。
「別過去!」
薛渭低喝一聲,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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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從流民手中接過幾支燃燒的火把,奮力向前擲去。
火把在空中划過幾道弧線,落在龍驤軍與己方隊伍之間,燃起數叢跳動的火焰,將雙方隔離開來。
「三郎,這是……」
薛海有些不解。
薛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多半是染上了瘧疾。」
「此病兇險,能通過蚊蟲叮咬傳播,離得遠些也未必安全。」
「我們必須立刻繞道,連夜趕路!」
瘧疾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隊伍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只要能趕到野王縣,那邊是河內郡地界,疫情要輕緩許多。」
「野王是冉魏的轄地,到了那裡,我們報上韋太傅的名號,自有官軍護送我等前往鄴城。」
薛渭的聲音沉穩,試圖安撫眾人的恐慌。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些在地上痛苦掙扎的龍驤軍士卒。
這支曾經威震一方的匈奴精銳騎兵,恐怕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隊伍末尾的阿史那金身上。
阿史那金手中,赫然提著一桿從龍驤軍屍體上撿來的烏黑長槊,肩上還扛著一副尚帶著血污的具裝鎧甲。
薛渭的臉色驟然一變。
「阿史那金!」
他厲聲喝道。
「所有人散開!」
「把東西放下!」
阿史那金顯然極為中意那杆長槊與鎧甲,臉上露出幾分不舍的神情。
他遲疑著,沒有立刻照辦。
薛渭面沉似水,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可知這瘟疫的厲害?」
「史書記載,昔年大疫,曾有城池因此十室九空,伏屍數十萬!」
「這些東西沾染了疫氣,萬一……」
阿史那金瓮聲瓮氣地打斷了他。
「主公,我手上有些發癢。」
他抬起粗壯的手臂,眾人看去,只見他手背上果然起了一個紅腫的小包,像是被蚊蟲叮咬過。
薛渭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即下令。
「阿史那金,你獨自一人跟在隊伍後面,保持五六十步的距離!」
「其餘人,放慢腳步,隨時留意他的狀況。」
隊伍再次啟程,氣氛卻比先前更加壓抑。
不少人都在低聲議論,有人覺得薛渭太過謹小慎微,一個蚊子包而已,何至於此。
也有經歷過瘟疫慘狀的流民,連連稱讚主公的小心是救命之舉。
如此這般,提心弔膽地走了兩日。
阿史那金除了那個蚊子包有些紅腫之外,竟無任何異狀。
他依舊龍精虎猛,雙眼烔然有神,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後方。
薛海忍不住打趣。
「阿史那這身板,真是比鐵打的還結實!」
「連瘟疫見了你都得繞道走!」
阿史那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心情似乎也輕鬆了不少。
這日傍晚,野王縣城已遙遙在望。
城郭之外不遠處,升騰起一股股濃烈的黑煙,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那是官府在集中焚燒因瘟疫而死的屍體。
眾人心中剛放下的石頭,又悄然懸了起來。
就在此時,隊伍後方突然傳來阿史那金痛苦的悶哼聲。
眾人急忙回頭。
只見方才還精神抖擻的阿史那金,此刻竟已癱倒在地。
他口中湧出大量白沫,渾身劇烈地顫抖,牙關不住地打戰,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冷」。
緊接著,他又開始劇烈地嘔吐,抱著肚子在地上翻滾哀嚎,顯然是腹痛難忍。
不過片刻功夫,他就蜷縮成一團,不停地抽搐起來。
「阿史那!」
薛海驚呼一聲,便要衝過去。
「站住!」
薛渭再次喝止了他,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野王縣城的城門早已緊閉。
城樓上的守兵見到這邊的動靜,起初還以為是普通的商隊。
他們正要揚聲盤問來歷。
待看清有人倒地發病,口吐白沫的悽慘模樣,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關緊城門!快關緊城門!」
「有人染了瘟疫!」
「速去稟報太守大人!」
城樓上一片混亂。
一些恰好路過城門附近的百姓,見到這般情景,也是大驚失色,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口中咒罵不絕。
不多時,一個身著官袍,年約四旬,眼袋深重,透著幾分宦海沉浮之氣的中年人,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匆匆登上了城樓。
此人正是野王太守王審。
王審目光掃過城下薛渭一行人,當看到倒地抽搐的阿史那金時,臉色驟變。
他二話不說,斷然下令。
「放箭!」
「將這些疫源擋在城外!」
城樓上的弓箭手得令,立刻彎弓搭箭,羽箭破空之聲驟起,朝著薛渭等人劈頭蓋臉地射來。
「噗!噗!噗!」
薛渭早有防備,手中雙刃矛舞動如風,將射向眾人的箭矢一一撥落。
他揚聲高喊。
「我乃河東薛渭,奉太子太傅韋謏公之命,護送其家眷前往鄴城!」
「還請太守行個方便!」
王審在城樓上聽得清楚,臉上卻露出狐疑之色。
「韋太傅的家眷?」
他冷笑一聲。
「如今世道混亂,冒充高門之人招搖撞騙者不計其數!」
「本官豈能輕信爾等片面之詞!」
「繼續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
一支羽箭擦著薛渭的額角飛過,勁風颳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王審見薛渭武藝高強,心中也是一凜,連忙向後縮了縮,躲在女牆之後。
杜憐子見狀,急忙高聲喊道。
「妾身乃韋太傅兒媳杜氏!」
「身邊這位,便是韋太傅的親孫女韋香兒!」
王審依舊將信將疑,並未下令停止放箭。
薛渭撥開又一波箭雨,朗聲道。
「太守大人!」
「我見野王城外濃煙滾滾,想必太守深諳防疫之術!」
「實不相瞞,在下也粗通醫理,或許有辦法救治這染疫之人!」
王審從女牆後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滿是不信。
「你有辦法救治瘟疫?」
「簡直是天方夜譚!」
薛渭不再與他爭辯,直接問道。
「請問太守,此地可有草蒿、青蒿一類的藥材?」
王審微微一怔,這兩種草藥確實是本地常見之物。
他沉吟片刻,說道。
「草蒿、青蒿倒是不缺。」
「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治好這必死之症!」
他隨即吩咐手下,去府庫中尋了些草蒿與青蒿,用繩索從城樓上吊放了下去。
薛渭接過藥草,立刻吩咐手下幾名流民。
「取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浸漬,用力絞取藥汁,速速取來!」
這正是古籍中記載的提取青蒿素的簡易方法:「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
流民們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按照薛渭的吩咐操作起來。
很快,一碗墨綠色的苦澀藥汁便準備好了。
薛渭接過藥碗,親自走到阿史那金身邊,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將藥汁一點點灌了下去。
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兩三個時辰。
周圍的路人早已散去,只有薛渭一行人焦急地等待著。
城樓上的王審與守兵們,也一直默默地注視著城下的一切。
又過了一個時辰。
原本劇烈抽搐,抖個不停的阿史那金,身上的顫抖幅度漸漸小了下去。
他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瀕死的絕望氣息,卻消散了不少。
城樓上的王審看得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略作停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那個染疫的胡人,暫時還不能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