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強血洗陝縣的消息,像一陣帶著血腥氣的風,吹過聞喜。
王猛放下手中的諜報,久久無言。
那上面記錄的,不是戰報,是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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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三千顆人頭,給自己在安邑,立了一塊碑。」
王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化不開的寒意。
薛渭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院中的風,吹不動他分毫。
他與薛強,終究不是一路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主公!曹縣丞……曹縣丞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血人,已經踉踉蹌蹌地撲進了院子。
那人身上的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上面糊滿了黑紅色的血塊與泥土,散發著一股惡臭。
他的一條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
這哪還是意氣風發的曹暢。
「主公……」
曹暢撲倒在薛渭面前,張開嘴,卻只發出一聲破了洞的風箱般的嘶鳴。
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恐懼。
「說。」
薛渭站了起來,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死了……全都死了……」
曹暢的眼淚混著血水,從臉上淌下。
「我們的商隊,在北上途中,被劫了。」
「是鮮卑人!從太岳山里衝出來的!他們的旗幟上,只有兩個字,『慕容』!」
王猛的臉色,瞬間變了。
「燕國的人?」
「不,不知道!」
曹暢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嘶吼道。
「他們像一群瘋狼,突然殺出來,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貨物……藥材……所有的東西,全被搶光了!」
薛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護送的虎步軍呢?」
曹暢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閃爍著精明光亮的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的血色。
「六十個兄弟……」
「一個……一個都沒回來……」
「他們是為了護著我,才……才……」
曹暢再也說不下去,趴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曹暢悲痛的哭嚎,還有甲葉細微的摩擦聲。
那是薛渭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王猛上前一步,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言語,在六十條人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薛渭立足聞喜以來,最慘重的一次失敗。
敗的不僅是錢糧,更是虎步軍用命換來的威名。
「多少人?」
薛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千多……至少一千多騎兵,鋪天蓋地的。」
曹暢哽咽著回答。
「他們裝備精良,悍不畏死,根本不是尋常流寇。」
「我,我只聽到一個名字,慕容……慕容葉。「
「慕容葉……」
薛渭緩緩站起身,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轉身,走向院中。
「鍾期!」
「石燕海!」
兩道身影,仿佛從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在了薛渭面前。
「末將在!」
「把虎步,禁衛,夜鷺,所有能動的人,都給我叫起來。」
薛渭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我要八百人。」
鍾期的身體一震。
「是。「
「阿史那金!」
薛渭再次開口。
那個沉默的匈奴鐵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子的角落。
「主公。」
「把新鑄的甲冑,橫刀,有多少,就給我拿多少。」
「我要我的人,從頭到腳,都換上最好的!」
「是!」
阿史那金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薛渭的命令,還在繼續。
「石燕海。」
「在。」
「我要你派出夜鷺所有最好的斥候。」
薛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冰碴。
「我要知道這支慕容部的所有動向,他們在哪兒紮營,在哪兒喝水,有多少哨卡,頭領的帳篷朝哪個方向。」
「我要一張能把他們所有人,都埋進土裡的地圖。」
「屬下明白!」
石燕海沒有多問一個字,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原地。
院中,只剩下薛渭,王猛,還有跪在地上的鐘期。
「主公,末將請為先鋒!」
鍾期抬起頭,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虎步軍的恥辱,必須由虎步軍的刀,來洗刷。
「不。」
薛渭搖了搖頭。
「這一次,我親自去。」
王猛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郎,不可。」
「以主帥之尊,親冒矢石,非萬全之策。」
薛渭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北方的天空。
「我聞喜的兵,不能白死。」
「我要讓整個河東,乃至整個天下都看看,動我薛渭的人,是什麼下場。」
「我不僅要殺光他們,還要用他們的頭顱,去鋪平我聞喜通往北方的商路!」
說完,薛渭又吸了口氣,對王猛說道:「景略,你讓解公按我所說之術,將銀鉛分離,從中提煉出純銀。那巫咸銀礦的事,你多盯著點,雖然我已派了六百虎步在山中戒備,又有兩千流民日夜采踩。但我想薛威明未必肯服氣,而巫咸離聞喜也實在太遠。」
王猛微微點頭,深知此事重大,又讓薛渭多加小心,無論那慕容葉是否是燕國的部隊,慕容部的騎兵從來不好惹,不能為了報仇心切,踏入險境。
薛渭點頭應諾。
一個時辰後。
聞喜縣廷的後營,火把如林,照得黑夜如同白晝。
八百名士卒,已經集結完畢。
他們脫下了身上破舊的皮甲,換上了一身通體墨黑的鐵甲。
在火光下,那一片片甲葉,不反光,只吞噬著光。
他們手中緊握的,是一柄柄嶄新的橫刀,狹長的刀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這是一支沉默的軍隊。
沒有喧譁,沒有交談,只有甲冑碰撞的細微聲響,與沉重的呼吸。
阿史那金正帶著幾個工匠,做著最後的檢查,為每一名士卒,繫緊甲上的皮索。
鍾期站在隊列的最前方,他的身上,穿著同樣一副甲冑,手中,提著那柄斬斷了薛強佩劍的橫刀。
蕭深克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薛渭身側。
「主公,已經鎖定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慕容葉的主力,在太岳山東南的一處山谷休整,他們很自大,營地周圍的警戒,並不嚴密。」
一張用木炭草草繪製的地圖,遞到了薛渭手中。
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山谷的地形,還有慕容葉部落的營地分布。
薛渭接過地圖,翻身上馬。
他自己,也穿著一身墨色鐵甲,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他環視著面前這支,由他親手打造的黑甲大軍。
沒有戰前的動員,沒有激昂的口號。
他只是拔出腰間的橫刀,向前一指。
「出發。」
八百黑甲,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無聲無息地滑出縣府,匯入了北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