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6章 六十條命

  薛強血洗陝縣的消息,像一陣帶著血腥氣的風,吹過聞喜。

  王猛放下手中的諜報,久久無言。

  那上面記錄的,不是戰報,是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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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三千顆人頭,給自己在安邑,立了一塊碑。」

  王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化不開的寒意。


  薛渭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院中的風,吹不動他分毫。

  他與薛強,終究不是一路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主公!曹縣丞……曹縣丞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血人,已經踉踉蹌蹌地撲進了院子。

  那人身上的官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上面糊滿了黑紅色的血塊與泥土,散發著一股惡臭。

  他的一條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

  這哪還是意氣風發的曹暢。

  「主公……」

  曹暢撲倒在薛渭面前,張開嘴,卻只發出一聲破了洞的風箱般的嘶鳴。

  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恐懼。

  「說。」

  薛渭站了起來,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死了……全都死了……」

  曹暢的眼淚混著血水,從臉上淌下。

  「我們的商隊,在北上途中,被劫了。」

  「是鮮卑人!從太岳山里衝出來的!他們的旗幟上,只有兩個字,『慕容』!」

  王猛的臉色,瞬間變了。

  「燕國的人?」

  「不,不知道!」

  曹暢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嘶吼道。

  「他們像一群瘋狼,突然殺出來,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貨物……藥材……所有的東西,全被搶光了!」

  薛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護送的虎步軍呢?」

  曹暢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閃爍著精明光亮的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的血色。

  「六十個兄弟……」

  「一個……一個都沒回來……」

  「他們是為了護著我,才……才……」

  曹暢再也說不下去,趴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曹暢悲痛的哭嚎,還有甲葉細微的摩擦聲。

  那是薛渭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王猛上前一步,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言語,在六十條人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薛渭立足聞喜以來,最慘重的一次失敗。

  敗的不僅是錢糧,更是虎步軍用命換來的威名。

  「多少人?」

  薛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千多……至少一千多騎兵,鋪天蓋地的。」

  曹暢哽咽著回答。

  「他們裝備精良,悍不畏死,根本不是尋常流寇。」

  「我,我只聽到一個名字,慕容……慕容葉。「

  「慕容葉……」

  薛渭緩緩站起身,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轉身,走向院中。

  「鍾期!」

  「石燕海!」

  兩道身影,仿佛從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在了薛渭面前。

  「末將在!」

  「把虎步,禁衛,夜鷺,所有能動的人,都給我叫起來。」

  薛渭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我要八百人。」

  鍾期的身體一震。

  「是。「

  「阿史那金!」

  薛渭再次開口。

  那個沉默的匈奴鐵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子的角落。

  「主公。」

  「把新鑄的甲冑,橫刀,有多少,就給我拿多少。」

  「我要我的人,從頭到腳,都換上最好的!」

  「是!」

  阿史那金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薛渭的命令,還在繼續。

  「石燕海。」

  「在。」

  「我要你派出夜鷺所有最好的斥候。」

  薛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冰碴。

  「我要知道這支慕容部的所有動向,他們在哪兒紮營,在哪兒喝水,有多少哨卡,頭領的帳篷朝哪個方向。」

  「我要一張能把他們所有人,都埋進土裡的地圖。」

  「屬下明白!」

  石燕海沒有多問一個字,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原地。

  院中,只剩下薛渭,王猛,還有跪在地上的鐘期。

  「主公,末將請為先鋒!」

  鍾期抬起頭,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虎步軍的恥辱,必須由虎步軍的刀,來洗刷。

  「不。」

  薛渭搖了搖頭。

  「這一次,我親自去。」

  王猛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郎,不可。」

  「以主帥之尊,親冒矢石,非萬全之策。」

  薛渭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北方的天空。

  「我聞喜的兵,不能白死。」

  「我要讓整個河東,乃至整個天下都看看,動我薛渭的人,是什麼下場。」

  「我不僅要殺光他們,還要用他們的頭顱,去鋪平我聞喜通往北方的商路!」

  說完,薛渭又吸了口氣,對王猛說道:「景略,你讓解公按我所說之術,將銀鉛分離,從中提煉出純銀。那巫咸銀礦的事,你多盯著點,雖然我已派了六百虎步在山中戒備,又有兩千流民日夜采踩。但我想薛威明未必肯服氣,而巫咸離聞喜也實在太遠。」

  王猛微微點頭,深知此事重大,又讓薛渭多加小心,無論那慕容葉是否是燕國的部隊,慕容部的騎兵從來不好惹,不能為了報仇心切,踏入險境。

  薛渭點頭應諾。

  一個時辰後。

  聞喜縣廷的後營,火把如林,照得黑夜如同白晝。

  八百名士卒,已經集結完畢。

  他們脫下了身上破舊的皮甲,換上了一身通體墨黑的鐵甲。

  在火光下,那一片片甲葉,不反光,只吞噬著光。

  他們手中緊握的,是一柄柄嶄新的橫刀,狹長的刀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這是一支沉默的軍隊。

  沒有喧譁,沒有交談,只有甲冑碰撞的細微聲響,與沉重的呼吸。

  阿史那金正帶著幾個工匠,做著最後的檢查,為每一名士卒,繫緊甲上的皮索。

  鍾期站在隊列的最前方,他的身上,穿著同樣一副甲冑,手中,提著那柄斬斷了薛強佩劍的橫刀。

  蕭深克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薛渭身側。

  「主公,已經鎖定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慕容葉的主力,在太岳山東南的一處山谷休整,他們很自大,營地周圍的警戒,並不嚴密。」

  一張用木炭草草繪製的地圖,遞到了薛渭手中。

  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山谷的地形,還有慕容葉部落的營地分布。

  薛渭接過地圖,翻身上馬。

  他自己,也穿著一身墨色鐵甲,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他環視著面前這支,由他親手打造的黑甲大軍。

  沒有戰前的動員,沒有激昂的口號。

  他只是拔出腰間的橫刀,向前一指。

  「出發。」

  八百黑甲,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無聲無息地滑出縣府,匯入了北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