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精鐵被運抵聞喜縣府時,天色才剛剛擦黑。
那不是以往冶煉出的,色澤駁雜的生鐵塊。
它們被整齊地碼放在一輛牛車上,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幽深,表面光滑,仿佛能吸走周圍的光。
阿史那金從車上搬下一塊,鐵錠不大,卻沉得驚人。
他沒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一名虎步軍士兵會意,雙手捧著自己腰間的環首刀,遞了上來。
這是軍中制式的兵刃,千錘百鍊,已是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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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金隨手從旁邊的新鐵錠里,抽出一柄剛剛開刃的橫刀。
那刀身狹長,沒有環首,刀柄與刀身一體鑄成,線條簡單到了極致。
「此為橫刀,主公所繪圖形,解公與我試製。」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阿史那金雙手持刀,猛地劈下。
「鐺!」
一聲脆響,如玉石崩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柄堅固的環首刀,從中斷為兩截,斷口處,清晰可見內里的砂眼與雜質。
而阿史那金手中的橫刀,刀刃上,連一個豁口都沒有。
院中的工匠們,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看那柄刀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神跡。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冶鐵的所有認知。
薛渭的目光,從那柄斷刀上移開,落在了阿史那金身上。
「用這種鐵,優先打造三百套甲冑,五百柄橫刀。」
「我要虎步軍,人手一柄。」
阿史那金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狂熱。
……
與此同時,絳縣。
于氏一族被罰為礦奴的消息,像一陣寒風,吹遍了縣裡的每一個角落。
郭家宗老郭明禮,坐在自家後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對面,是岳家宗老岳承宗。
「聽說了嗎?於崇年那老傢伙,前天在礦上暈過去了。」
郭明禮的聲音有些乾澀。
「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一邊,要不是薛文長身邊那個鮮卑女醫工心善,給了塊餅,怕是直接就被人踩死了。」
岳承宗的臉色,比堂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他親眼去看過。
那些曾經與他平起平坐,吟詩作對的于氏族人,如今一個個衣衫襤褸,面如死灰,在監工的皮鞭下,背著沉重的礦石,如同牲畜。
「不准識字。」
岳承宗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這一招,比滿門抄斬,還要毒。」
郭明禮沉默了。
他知道,薛渭這是在殺雞儆猴。
而他們這些還活著的「猴」,除了恐懼,再也生不出半點別的心思。
與郭、岳兩家的死氣沉沉不同,絳縣縣丞曹暢的官署里,卻是一片火熱。
「平陽的郭家藥材,已經賣出去了。」
「這是第一筆款子,還有平陽那邊幾個商賈的訂貨單。」
曹暢將一摞用聞喜紙寫就的文書,放在令薛義的桌案上。
他的雙眼,閃爍著一種驚人的光亮。
在二十名虎步軍的護送與震懾下,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重新梳理了絳縣的商路。
郭家的藥材,於家鐵匠鋪里剩下的那些農具,被他重新打包,以一個合理的價格,成功銷往了平陽。
薛義看著那些布帛,有些手足無措。
他名義上是縣令,實際上,這些天,他只是坐在縣衙里,看著曹暢雷厲風行地發布一條條命令。
這種分工,效率高得可怕。
整個絳縣,就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被注入了新的機油,開始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當然,曹暢帶著商隊前往平陽的日子,他也在縣廷處理著日常公務。
做了十多年的縣尉,自然也不是生手,就是比起小了十幾歲的曹暢,沒那麼流暢就是了。
還得學啊。
薛義暗暗地想。
聞喜縣廷內則大不相同,有王猛在,薛渭就是名副其實的甩手掌柜,精力倒多半放在了絳縣那邊。
新地盤嘛,保證那邊不出亂子才行。
就是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王猛的眼中。
「以雷霆手段,懾服士族。」
「再以商路之利,捆綁安撫。」
「一打一拉,這位三郎,倒是把帝王心術玩得純熟。」
王猛的目光,落在薛渭的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一言不發。
「絳縣的鐵礦,已經開始產出。」
「通往平陽的商路,也已打通。」
「聞喜的根基,算是穩了。」
王猛緩緩說道。
「只是,三郎的志向,恐怕不止於此吧。」
薛渭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絳縣,緩緩劃到聞喜。
一條由鐵礦、商路、兵員構成的生命線,已經初具雛形。
他的手指沒有停下。
而是繼續向西,最終,落在了安邑的位置上。
那裡,有河東郡最大的一片鹽池。
鹽與鐵。
得其二者,可安天下。
如今,鐵已在手。
雖然根據解飛的推斷,也就數千噸儲藏。
那鹽……
薛渭的眼底深處,一絲渴望,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
石燕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
他的神色,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主公。」
「安邑那邊,不大對勁。」
薛渭從地圖上收回目光。
「說。」
「薛強帶著他練的那一千五百流民兵,進了東南的巫咸山,已經有半個月了。」
石燕海頓了頓,語氣更加奇怪。
「消息說,是去剿匪,可這半個月,一點動靜都沒有。」
「安邑城裡都在傳,他那一千多人,怕是已經死在山裡了。」
薛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以戰養戰,清剿匪患,用流民兵去消耗乞活軍,這本是情理之中。
何況薛強的目的是在練兵,他又不是傻子,也上過戰場的。
知道什麼何為險地,何為勝算。
再說那乞活軍已不是數十年前的并州乞活軍了,流竄到巫咸山中的更不知是不是打著乞活軍旗號的普通流民。
而那巫咸山,並非什麼險要之地,就石燕海打探的消息,那山中的乞活軍殘部,也不過數百餘人,何至於要一千五百人,打上半個月?
糧草呢?帶了半月的糧食進山嗎?
薛強這麼做,必有深意。
「他練兵的方法,是從哪裡學來的?」
薛渭忽然問道。
「聽說,很多法子,都和我們虎步軍的操練之法,很像。」
石燕海答道。
「甚至,他還學了夜鷺,在流民兵里,設了斥候哨探。」
薛渭的心中,疑雲更重。
模仿虎步軍,可以理解。
可連夜鷺的法子都學了去,他想做什麼?
在巫咸山里,搞野外生存訓練嗎?
「派夜鷺里最好的斥候,給我進巫咸山。」
薛渭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知道,薛強到底在做什麼。」
「我還要知道,那山裡的乞活軍,究竟是什麼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