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渭的腦中,瞬間浮現出河東郡的地圖。
聞喜在南,絳縣在北。
兩縣之間,隔著不過百里的山路。
如果能拿下絳縣,聞喜的北面就有了屏障,進可攻,退可守。
這是一步好棋。
「人選呢?」
薛渭問道。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派去的人,必須絕對可靠,還要有足夠的能力,鎮住絳縣那些桀驁不馴的地方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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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沉吟了片刻。
「我手上,暫時沒有合適的人。」
薛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石桌。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鍾期?不行,他是將才,不是政才。
阿史那金?更不行,一個胡人去做漢家縣令,只會激起更大的亂子。
一個個名字被他劃掉。
突然,一個高瘦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那個眼神銳利,性格固執,曾經因為「軍士種田有失體統」而與他當眾爭執的男人。
「薛義,如何?」
薛渭說出了這個名字。
王猛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薛義?」
「三郎,三房終究是依附安邑的薛家大宗而存在。」
「他們的祖宅,更是在汾陰。」
「若是薛義得了勢,卻投向了薛威明那邊,三郎當如何?」
王猛的擔憂,一針見血。
啟用薛義,無異於一場賭博。
賭贏了,聞喜得一臂助。
賭輸了,就是引狼入室,在自己背後插上一刀。
院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薛渭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若敢反。」
「我定然不饒。」
王猛看著薛渭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火下,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看到了決心。
他看到了殺意。
王猛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我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拿起馬燈,轉身向院外走去。
「派人去縣廷的宅子,把薛義找來。」
薛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就說,我有一場富貴,要送給他。」
……
子時剛過。
絳縣的夜,就黑得跟烏賊噴出的汁液一樣。
薛渭帶著鍾期,領著兩百名虎步軍親衛,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城外。
士卒們皆著赤衣,手擎赤旗。
夜風吹過,那一片紅色在黑暗中,仿佛凝固的血。
薛義跟在薛渭身側。
他身旁,還有數十名從聞喜縣衙臨時抽調的縣卒,一個個神情緊張,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汗。
薛義的呼吸卻有些急促。
他的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
聞喜縣尉。
他幹了快十年。
在三房的族譜中,他只是個不起眼的遠支。
每日處理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糾紛,抓些偷雞摸狗的賊人。
主政一方。
成為一縣之令。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現在,薛渭給了他這個機會。
他說,有一場富貴要送給他。
薛義看著前方那個騎在馬背上,身形挺拔如山的男人。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生出二心,這場潑天的富貴,自己就接得住。
一行人沒有點火把。
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麻布。
他們像一群幽靈,悄然融入了絳縣沉睡的街道。
唯有縣廷的方向,燈火通明。
隱約還有嘈雜的叫罵聲,穿透夜色,傳了過來。
薛渭抬起手。
隊伍瞬間停下,融入了街道兩側的陰影里。
縣廷的院牆外,幾十道人影攢動。
他們舉著火把,將縣廷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院子裡,同樣有幾十人,手持棍棒,與外面的人對峙。
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都漲得通紅,表情猙獰。
「曹暢,你這個背祖忘宗的王八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指著院內一個年輕人破口大罵。
「你父親在時,與我稱兄道弟。」
「你竟然敢來搶這個縣令的位子。」
他身旁另一個稍胖的老者也幫腔。
「於老太爺家的郎君,前年便被郡里評為下上品。」
「你曹家算什麼東西?」
「一百年裡,出過一個下上品嗎?」
院內那個叫曹暢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六七歲的模樣,臉色鐵青。
他毫不示弱地回罵。
「下上品?」
「還不是你們把族裡最漂亮的女兒,一個個送給郡中正換來的。」
「我曹家雖然沒出過,卻也不稀罕這種腌臢東西。」
這話如同一盆熱油,潑進了火堆里。
外面的於、郭、岳三家人,瞬間炸了鍋。
薛渭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幕。
他差點笑出了聲。
當面揭短。
真是精彩。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薛義低聲說道。
「多看看。」
「這些人,以後都歸你管。」
薛義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仔細地觀察著場中每一個人。
他要把這些人的臉,都記在心裡。
那個於家的宗老,顯然被曹暢的話氣昏了頭。
「給我衝進去。」
「把這逆子的腿打斷。」
他身後的族中子弟們發出一聲吶喊,就要往前沖。
「於兄,且慢。」
那個郭家的宗老,卻伸手攔住了他。
「這曹暢雖是個逆子,可事情鬧得太大,不好收場。」
「若是讓蒲坂那邊知道了,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於家宗老聞言,動作一滯,臉上現出幾分猶豫。
這絳縣離聞喜不過百餘里。
離著安邑與蒲坂,自然更遠一些,卻也遠沒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步。
郭家宗老見他猶豫,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
「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殺了。」
「全都埋了。」
「這黑燈瞎火的,誰能知道是我們幹的。」
他這話一出,於家宗老眼中的猶豫,瞬間變成了狠厲。
旁邊的岳家宗老也湊了過來。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殺心,已起。
「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三家的人,如同一群餓狼,瘋了一般沖向縣廷大門。
縣廷里,曹家的人雖然占著地利,拼死抵抗。
可他們的人數,終究遠少於三家聯手。
械鬥開始了。
沒有章法。
沒有陣型。
就是最原始的棍棒相加,拳腳互毆。
慘叫聲,咒罵聲,骨頭斷裂的脆響聲,混雜在一起。
完全就是一場鄉野村民的械鬥。
薛渭靜靜地看著。
薛義的臉色,卻有些發白。
他雖然是縣尉,卻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直白的場面。
士族之間的爭鬥,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般,毫無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