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來得很快。
不過數十騎,卻像是從屍山血海里衝出的鐵甲惡鬼。
他們是龍城鐵騎,鮮卑慕容部最精銳的戰士,連冉閔的乞活軍都敢正面硬撼的存在。
此刻追殺一群殘兵敗將,更像是貓戲老鼠。
「你先走!」
薛立怒吼一聲,勒住馬頭,與剩下幾名薛家子弟轉身擋在了泥濘的路上。
薛強回頭,目眥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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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起手中的長槊,嘶聲喊道。
「六叔!我薛強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薛立看也不看他,只是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鮮卑騎兵。
啪!
一聲脆響。
薛立反手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了薛強的坐騎臀部。
那戰馬吃痛,發出一聲長嘶,猛地向前竄出,根本不受薛強的控制。
薛強被這股巨大的力道拽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六叔的身影,在視野中迅速變小。
他還沒跑出一里地,那匹驚慌失措的戰馬就在一處泥坑前猛地人立而起,將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馬跑了。
薛強掙扎著爬起來,耳邊,已經傳來了族人臨死前的慘叫。
他的心,被狠狠地揪緊。
他看見,數名龍城鐵騎,已經將六叔薛立團團圍住。
薛立手中那柄環首刀,早已卷了刃,他魁梧的身軀上,也插著數支羽箭。
鮮卑人並不急著下殺手,只是策馬圍著他,用鮮卑話大聲呼喝,放肆地嘲笑著。
薛立聽不懂,只是發出一陣困獸般的憤怒嘶吼。
一名龍城鐵騎打馬過來,似乎對同伴說了句什麼,大意是玩夠了,該去追那個更重要的人。
其中一名騎士,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舉起手中的馬槊,對著薛立的戰馬,猛地砸了下去。
轟然一聲悶響。
戰馬悲鳴著倒地,將薛立也壓得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了泥水裡。
薛立吐出一口血沫,就勢向前一滾,手中環首刀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劈中了一名鮮卑騎兵的馬腿。
那騎兵猝不及防,慘叫著從馬上摔了下來。
薛立翻身而上,一刀劈進了那人的面門。
剩下的鮮卑騎兵發出一陣暴怒的吼叫,他們拉起戰馬,用鐵蹄狠狠地踩踏著薛立的身體,手中的馬槊,更是一下一下地往下戳刺。
只幾下,薛立的身子抽搐了幾下,便再沒了動靜。
最後,一名鐵騎仍不解恨,他高高舉起馬槊,用沉重的槊尾,對著薛立已經模糊的臉,狠狠砸了數下。
直到那張臉徹底變成一灘無法分辨的血肉爛泥。
他們這才撥轉馬頭,去尋找薛強的蹤影。
可沒了馬的薛強,在這片泥濘的樹林裡,反而更難尋找。
薛強強忍著巨大的悲痛,連滾帶爬地衝到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下,手腳並用,發瘋似的向上爬去。
他將自己的身體,死死地藏在濃密的枝葉間,屏住了呼吸。
他看著那些龍城鐵騎在樹下策馬搜尋,不甘地咒罵著,最終因為找不到蹤跡,似乎準備收隊。
就在此時,另一陣馬蹄聲,從南面傳來。
一隊騎兵,竟有千餘人之眾,從林外沖了過來。
看到這幫鮮卑騎兵,那帶隊的將軍二話不說,手中長刀向前一指,直接指揮騎兵發動了衝鋒。
兩隊騎兵,狠狠地衝撞在了一起。
遠處,一處不起眼的山丘上。
薛渭與王猛並肩而立,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廝殺。
「那隊魏國騎兵,是崔通帶的。」
薛渭的聲音很平靜。
「此人特別擅長夜戰,輕捷驍勇,就是為人貪財。」
他說著,朝薛強藏身的那棵大樹上,遙遙一指,對身旁的王猛笑了笑。
「薛威明倒是會躲。」
「仗著從小爬樹攀高偷鳥窩的技術好,跑到樹上去了。」
王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由得失笑。
他瞥了一眼身後那三百名早已嚴陣以待的虎步軍,低聲問道。
「三郎真要等他們分出勝負後,將那龍城鐵騎引入此處?」
「又為何看準燕軍會贏?」
「冉閔是魏軍之膽,冉閔新敗,鄴城人心浮動,崔通帶著千騎離城這麼遠,未必是冉閔所派,恐是他私下行動。」
薛渭緩緩分析著。
「那鮮卑慕容部龍城鐵騎世所聞名,這場遭遇戰,他們雖然人少,但至少占了六成勝算……」
他話鋒一轉,看著遠處的戰局,忽然笑道。
「當我沒說。」
只見那數十名龍城鐵騎,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竟是絲毫不懼。
他們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硬生生鑿穿了崔通騎兵陣列的前鋒,隨即調轉馬頭,沖向了林外的開闊地。
崔通的騎兵,被這一下沖得有些混亂,但還是立刻重整隊形,如潮水般追了出去。
王猛看著這一幕,也笑道。
「未必三郎就說錯了。」
「樹林不利馬戰,那帶隊的鮮卑騎將,是想在開闊地再決勝負。」
雙方很快就在林外的泥地上,展開了更為慘烈的廝殺。
小半個時辰後,薛渭就注意到崔通的陣形開始出現鬆動。
崔通到底還是怕了。
他仗著人多,本以為能輕鬆吃掉這股落單的鮮卑騎兵,為自己在鄴城增添幾分吹噓的資本。
可真殺起來,他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那幾十名龍城鐵騎,根本不是人,是一群瘋子。
他們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爆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凶性。
每一次衝鋒,都像一柄燒紅的鐵錐,毫不費力地捅穿他那看似厚實的軍陣。
他的兵馬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顧。
對方的騎射手藝更是刁鑽,總能在混戰中找到空隙,將一支支致命的羽箭,送進他部下的脖頸與眼窩。
只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躺下了一百多具屍體。
而對方,傷亡不過三十餘人。
崔通的心涼了。
再打下去,他這千把人,怕是都要填在這裡。
他毫不猶豫,撥轉馬頭,帶著殘存的兵馬,狼狽地向鄴城方向撤去。
泥濘的戰場上,只留下那些僥倖未死的魏軍士卒,在泥水裡發出絕望的哀嚎。
倖存的龍城鐵騎發出一陣暢快的呼喝,他們並未追擊,而是翻身下馬,開始收斂同伴的屍體。
就在這時。
一道破空之聲,從遠處的山丘上,銳嘯而至。
噗。
一名正彎腰搬運屍體的鮮卑騎士,身體猛地一僵,一支黑色的羽箭,從他的後心穿出,帶著一捧滾燙的血珠。
所有的喧譁,戛然而止。
所有的鮮卑騎士,都霍然抬頭,望向那支箭射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