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四點多時,周詩云發過微信,詢問張建平的病情。張建勛說情況不妙,恐怕凶多吉少。至於最後的結果如何,只有明天上哈爾濱後才能知道。周詩云還告訴張建勛明後天都不上班,三十號上不上班,聽通知。吳麗娟沒來電話,張建平打過去了,他告訴吳麗娟情況還好,明天上哈爾濱複查一下就沒事了。
現在,張建平躺在床上,手捂著右上腹。張建勛見狀,問道:
「疼?」
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問起同樣的問題。
「不那麼疼,好像輕多了。」
張建勛猜不透弟弟是真的輕多了還是為了減緩他的焦慮而故作姿態,就找一個話題道:
「思君學習咋樣?」
「就那樣吧,沒考第末就不錯了。我尋思,等他初中畢業了就出去學點手藝,家『趁』萬貫不如薄藝在身。我這一輩子算完了,狗吊不是。」
張建平臉上露出少許的遺憾和不甘的表情,同時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抑制某種不良的情緒。張建勛能從弟弟的話中體味到他內心裡的悲涼,就想轉移他的注意力,可他偏偏沒經過縝密思謀,竟脫口而出道:
「你老丈人虧你的錢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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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平忽地坐起,罵了一句粗話,說:「還了,就他媽的叉還兩千,說剩下的過三過五再還。」
「也是沒錢吧,多咱有多咱還吧,好錢不能爛要。哎,建平,你現在餓不餓?要餓咱就上前邊的小吃部吃點。」
「剛吃完哪麼大一工夫,不餓呢。」
張建勛和張建平儘量說著輕鬆的話,以不讓弟弟再聚焦於病情上。到五點多,張建勛穿上衣服說:
「走,上大廣場溜達溜達,完了咱們吃點啥。」
張建勛下床,穿上外套,與哥哥一起向外走去。張建平走得慢,像背負太多的重物一樣。到大廣場的邊緣時,他的額上已出了汗。
廣場上喧囂熱鬧,各種聲響充斥著耳骨。在天色將暗時,張建勛大聲說:
「建平,咱們去吃點東西吧,上道西那家,你看,什麼大滷肉。」
「大哥,我真吃不動。再不,買點快線麵包啥的。我就願意喝快線,酸甜酸甜的。小時候,我說吃麵包,媽說看你像個麵包,我打你個麵包樣。」
張建勛認真地看弟弟,料想他是真的想吃營養快線和麵包,就囑咐張建平在原地等著。他過道,在一個小超市里買了營養快線和麵包後,出來,在一個垃圾箱邊站住了。對面就是張建平,他正抻著脖子向北張望著。看見弟弟,他忽然悲戚起來,再過幾個月,建平也許不在人間了。想到此,他慢慢地蹲下,兩行熱淚流瀉下來。
良久,他緩緩地起身,努力地把淚水擦乾後慢步到張建平的身邊。來往的車燈已開啟,樓宇內的燈火也已燃起,又是一個祥和之夜。
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張建勛陪著弟弟吃麵包喝營養快線。當他仰脖喝快線時,手機鈴聲響了,他接起道:
「詩云,你在哪?」
「我就在廣場,你沒走呢?」
「你咋知道我在廣場?」
「我看著你了,就剛才。我和春紅姐在一起了的,我倆一塊出去的,看她走遠了我又回來了。」
「你咋和她搞一起了?」
「啥叫搞一起?我們是同性戀呢?看我等一會兒不把你的嘴撕爛。」
隨著一陣咯咯的笑聲,周詩云把電話掛斷。張建勛把剛才沒喝完的營養快線旋上蓋子,端正地坐在長椅上等待著。過了一會兒,周詩云從南邊走來。在朦朧的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綽約有姿。
周詩云過來後,首先詢問張建平的情況,並勸慰他讓他放寬心,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所說的與張建勛勸慰張建平的話大同小異,無外乎是讓他振作積極治療不頹廢不氣餒,要相信現代醫學的力量,並言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總有好報。張建平嗯嗯地答應,機械地點頭,末了,他說他還有希望,只要不是癌症就有治癒的一天。
和張建平說完話後,周詩云坐到了長椅的這一邊。她微側著臉,對張建勛說:
「五點多鐘吧,沈春紅打電話給我說上廣場來玩兒。當時我不想來,可是礙於情面不好拒絕,就答應了。她們家離這兒不遠,往那麼一拐,再一拐兒就到了。」
「一拐再一拐,那是轆轤把街。」
「你知道嗎?那個新分來的老師,今天報到了,就你走後不大一會兒。」
「男的?」
「對啊,他說今年二十八,叫趙國強。我還尋思呢,怎麼叫這麼老的名,好像上個世紀的人。」
「今天打車花了多少錢?」
「沒花錢呢。楊艷秋坐林雨潔的車,正好他們車上有個老師沒來。付學斌和秦志剛坐盧小飛的車回去的,我坐的線車。」
「這有點不好吧。」
「沒什麼呀,是他們堅持不讓我打車的。哎,我跟你說個事,王春梅現在撓扯上去啦,是少先隊輔導員。她的英語課給趙國強了,趙國強還擔著鄉土課。鄉土課,就那麼回事唄,也不咋上。可能是王少卿動用了他的關係,要不然王春梅怎麼能當上少先隊輔導員?現在有人就好使,只要腦袋上有個翅兒,說話就等擋硬。」
「那她還要擔著政治的英語課?」
「擔著,總共就八節。可沈春紅講話的,都輕巧出水兒了。」
周詩云說完,看了張建平一眼,手捂著嘴不自然地笑了。張建勛伸出手抓住周詩云的小手臂,捏了一把。
天上沒有星星。地面上的強光將星光遮蓋住了。
待了四十幾分鐘後,張建勛他們各自回家。在路口分手時,周詩云說:
「明天早晨我做點飯,你們倆上樓上吃吧。」
張建勛回道:「不麻煩你了,我們就在門前的小吃部吃點,再說早晨也不餓。」
周詩云沒有再堅持。在反身向小區里走時,她再一次叮囑張建平不要上火。當周詩云的身影消失後,張建平問:
「大哥,趁我現在還能動彈,你們就把婚結了吧。」
張建勛沒有說話,這句話不好回應。他把張建平領回出租屋後,就讓他躺在床上休息。他沒有看手機,就坐在那張學生坐椅上想事情。想了很久,他才躺到床上,此時張建平已沉靜地閉起了眼睛。張建勛努力的想讓自己沉入夢鄉,但是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如果是在平時,他可以輾轉反側,可以打開手機,可以上前邊的街上看看街景,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必須裝出熟睡的樣子,必須給弟弟一個錯覺,也許建平正在感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