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石把後山帶回來的皮子全翻出來了。
熊皮、狼皮、幾張黃鼠狼皮,攤開鋪了半個院子,冬毛厚實,邊緣還帶著沒刮乾淨的碎肉和凍硬的血跡,味道不算好聞。
林綰蹲在旁邊幫忙抖灰,拍一下,灰塵撲簌簌往起飛,她皺著鼻子側過臉,繼續拍。蘇霧禾坐在廊下整理藥材,偶爾抬眼往院子裡看一眼,又低下去。
齊黎蹲在熊皮旁邊,拿刀把邊緣殘留的碎肉刮乾淨,刀刃貼著皮子走,一條一條,很仔細。
林石拍了拍那張熊皮,站起來,環抱著胳膊打量了一會兒,「這玩意兒能賣幾個錢?」
蘇霧禾頭也不抬,「餓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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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石立刻精神了,「那就是發財了。」
林綰站起來拍了拍手,「先別高興,掌柜的見著你那條胳膊,指不定要壓價。」
「我這胳膊怎麼了。「林石不服氣,「能砍柴能劈材,廢什麼廢。」
齊黎把刀插回刀鞘,站起來,「走吧,賣得出去就行。」
林石把熊皮捲起來,扛上肩,咧嘴,「走,發財去。」
皮貨鋪掌柜是個五十出頭的矮胖漢子,見過不少獵戶,什麼皮子沒收過。但林石把那張熊皮往櫃檯上一攤,他愣了一下。
太大了。
他低頭量了量,又抬頭看了看林石,看了看站在後面的齊黎,眼神在那頭白髮上停了一下,落回熊皮上。
「後山的?」
「後山的。「林石說。
掌柜手裡的算盤珠停了,他清了清嗓子,「後山……真有妖?」
「有。」
掌柜手一抖,算盤差點從櫃檯上滑下去,他扶住,低頭噼里啪啦撥了一通,報了個數。
林石臉色立刻變了,「你說什麼?」
「行情就這個價。「掌柜把算盤推過來,「你看。」
「這熊皮多大你沒看見?這價錢打發叫花子呢。」
「皮子邊上起毛了,你看這裡!」
「哪裡起毛了,你給我指。」
「這裡。」
「那叫風吹的,不叫起毛。」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掌柜把算盤撥來撥去,林石把手指戳著櫃檯,聲音越來越大。僵了一會兒,林綰從後面走上來,在林石胳膊上按了一下,「走吧。」
轉身,真的往外走。
掌柜急了,「哎,哎,回來回來!「他探出半個身子,「再商量嘛。」
最後談下來,一兩六錢,外加幾文零頭。林石把錢接過來,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抬頭問掌柜,「真是一兩六?」
掌柜氣得擺手,「快滾。」
出了皮貨鋪,林石捧著錢袋走在前面,走幾步顛一顛,顛幾下再走。
「有錢了。」
齊黎走在旁邊,「嗯。」
「真有錢了。」
「嗯。」
「今天吃肉。」
「嗯。」
「再買點酒。」
「嗯。」
「再買糖。」
林綰從後面插進來,「再說錢就飛了。」
林石把錢袋捂進懷裡,縮縮脖子,「就說說。」
幾個人在街上走,買了米,買了鹽,買了半刀臘肉,林石又拎了一壺酒,被林綰剮了一眼,還是拎著。
走到布莊門口,林綰腳步慢下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進去了。
掌柜娘子迎上來,她摸了摸幾匹布,問了問價,最後摸到一匹紅布,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問了價。
齊黎等在門口,聽見裡面問價,扭頭過去,大紅的布匹濾過了沙水一般斡旋在林綰的指尖,一划,紅色沒過她的指甲蓋,那紅色便跟著她走了一段。
等她抬起手,紅布又靜靜垂落回桌面,像一抹被按住的晚霞。
林綰轉身出來,兩個人繼續走。
晚上分錢。
四個人圍著矮桌坐下,林石把錢袋倒出來,銅錢嘩地攤了一桌,他數了一遍,推成四堆,又覺得不對,重新並成一堆,「先留著,要用再拿。」
蘇霧禾捏著下巴,「灶房屋頂漏,下雨的時候滴水。」
林石喝了口酒,「明年再進一次山,多備點皮子。」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明年的事。齊黎坐在旁邊,手裡捧著碗,聽著他們說,聽著聽著,伸出手對著柿子樹,柿子樹的枝椏從他指間裡生出。
「柿子樹得修,那幾根枝杈伸到檐角了,壓久了瓦會裂。」
說完,低頭喝粥,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
桌邊安靜了一瞬。
林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林綰低著頭,嘴角動了一下,壓住了。蘇霧禾把手裡的碗轉了轉,轉回去,沒有出聲。
桌腿又晃了一下,林石膝蓋抵上去,穩住了。
林石醉醺醺往後一靠,樂了,「發財了還有嫁妝要備。」
林綰拿起旁邊的筷子就砸過去,「再說一句。」
「說說而已,說說而已。「林石舉著酒碗躲,酒灑了半碗,他心疼地吸了一口氣。
蘇霧禾看了他一眼,「活該。」
火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著,疊著,分不太清楚誰是誰。
外面風過院子,柿子樹輕輕響了一聲。
夜裡,齊黎躺在床上,隔壁林石喝了酒,翻個身床板就嘎吱一聲。
外面風吹過柿子樹,樹枝刮著屋檐,沙沙響。
他想起晚上那句話。
嫁妝。
他不知道嫁妝該備些什麼,也沒人教過他。
想著想著,困意慢慢上來了。
窗紙外的樹影晃了晃。
外面的風吹過柿子樹,樹枝輕輕碰在屋檐上。
啪,很輕,像在替誰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