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十分意外:「為何要告訴我?」這可是了不得的秘密。✌👣 69ˢ𝓗Ǘ𝓧.ᶜᗝΜ 💛🍭
徐渭淡淡道:「我不希望你把剿倭看得那麼簡單。你打退幾個倭寇可以被叫做小英雄,因為你無兵無職。你不知道一方百姓的性命壓在肩頭的份量有多苦,還有那些手下的弟兄,所有的冤魂夜夜都對你說,要報仇!你在夢裡一整年都是這個聲音,見到百姓你就羞愧得想死,上街買菜都沒臉,怕被人問,倭寇什麼時候滅。進了閩浙衙門,我再也沒心情寫過一首詩。」
戚繼光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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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冷冷道:「嚴相可以允許我們繼續剿倭,我們就可以不管他是什麼人。」
戚繼光嘆了口氣,這些他可不想知道。像胡宗憲這樣的封疆大吏,尚要對嚴相自承罪狀求保,自己這號小角色,朝中又能靠誰呢?
徐渭冷哼:「你驕傲,我比你驕傲十倍。我十歲在越中就沒有對手了,不寫一字違心,不說一言逢迎,從未想過這世上有何人值得我徐某低頭。但是為了剿倭,胡大人已經置生死於度外,連名聲都不要了。捨命易,舍名難。因此我徐渭甘願做青藤門下走狗,何懼世人口舌!」
戚繼光道歉:「是繼光言出無狀。」
一路上就此默默無語,有才能的人無疑都是驕傲的,但是為了心中的理想,便必須得捨棄尊嚴,胡宗憲要做嚴嵩的狗,徐文長要做胡宗憲的狗。嚴相何嘗不是天子的一條狗。但是,狗和狗總是不同的吧?
戚繼光忽然道:「但是我戚繼光,還是絕不做任何人的鷹犬。」
徐渭輕蔑道:「那只是因為你心中還沒有縱然捨棄一切也要達成的抱負。俞大猷混的那樣子,你也不是沒見過。」
「我有抱負!」戚繼光大聲道,「我和你們一樣恨倭寇!我要殺盡倭寇!」
徐渭道:「殺人根本就不能當作抱負!就算是倭寇也是一樣。如說是夢,也是噩夢。」
戚繼光沉默了,這話也有點兒道理,反問道:「那徐兄呢?」
徐渭悠悠道:「若沒有胡大人,我徐文長永遠都不會明白自己為何而活。胡大人的抱負便是我的抱負,胡大人發誓要蕩平倭寇,我就幫他蕩平倭寇,不擇手段,不圖功名,僅此而已。」
戚繼光一笑,你這也不是理想。你只是沒有人搭理。
徐渭不屑道:「隨你怎麼說。」
戚繼光忽然十分直白地問:「徐兄跟繼光說了這麼多,是不是想跟我做朋友?」
徐渭一怔,面紅耳赤,叫道:「我跟你做朋友?我為什麼要跟你做朋友,你戚繼光有哪一點值得我結交?」
戚繼光哈哈大笑,將心頭陰霾驅散,大聲道:「我戚繼光,想和徐兄做朋友!」
徐渭忽然就覺得自己敗了,縱然伶牙俐齒也沒有用。
徐渭悶頭在前面帶路,戚繼光直接便打探閩浙的軍情,徐渭就把之前不願意講給他的事情一件一件悶頭說給他聽。
說到倭寇殘忍,實際面對時是何種情況,從徐渭口中吐出,便似是血淚控訴。戚繼光聽得頭皮發麻,駭然失色。不管怎麼想,也沒有對策。北方尚有殘破的長城和山脈,沿海隨處都可以登陸,還有內鬼帶路,兵力無論如何無法覆蓋海疆的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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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一個繁華的巷子出現在眼前,天色微明,早市便已經開始了。拋開俺答騎兵的不時侵擾,京城的繁華還是首屈一指的。
汪母婆媳剛剛小睡了一會兒,行李都還丟在院中。這四合小院雖然並不大,但是也算精緻,在京城算是十分方便的地段。除了院中種著一棵玉蘭樹外,還有一個小小的佛堂,是事先就安置好的。
汪母已經起來念經,徐渭和戚繼光不敢打攪,便幫著汪妻將行李都搬進屋裡。徐渭彬彬有禮,噓寒問暖,一改狂妄傲嬌之色,就仿佛這是他自己的老母和大嫂,不停手地四處擦拭。
戚繼光也擦著窗子,忽然聽見汪母在裡面說:「戚將軍,請進來。」
戚繼光一怔,扭頭一看,見不到徐渭。這是汪妻有意將徐渭支開的麼?
汪母讓戚繼光關好門,在蒲團上坐下,含淚道:「老身這一生,最後悔的便是攔不住逆子為惡。我這做母親的,只能想方設法減輕他的罪孽。但他犯下的罪孽,就算是生生世世念經,也贖不回了。」
說著,將手裡的佛珠遞給了戚繼光。
「戚將軍,你收著這佛珠,有一天遇到我兒伏法的時候,給他看。讓他知道為娘的苦心,希望不要一錯再錯。」
戚繼光恭敬收下佛珠,心裡十分奇怪。為什麼這佛珠不給徐渭或是胡宗憲,而要給自己這名不見經傳的武舉人?僅僅是因為看到自己能打麼?
汪母已經對自己的兒子不抱希望了,連「浪子回頭」都不曾盼望過,直接就是「伏法之時」了,但到了那時,還有什麼可以一錯再錯?
帶著心頭沉甸甸的秘密離開了汪母居住的小院,這裡不需要有衛兵,也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打攪她們平靜的生活。徐渭將她們的生活安排得十分周到,終此一生都會衣食無憂。
戚繼光忍不住要問:「汪直會良心發現麼?」
徐渭搖了搖頭:「想都沒想過。」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為她們做這麼多?」
「因為她們只要活著,汪直就還有一絲良知。」徐渭悠悠道,「這一絲良知,是海龍王唯一的弱點。我會利用這一絲弱點,讓汪直伏法。這一點,老太太和大娘心知肚明,但還是願意跟我走。我說過,我會不擇手段——!」
戚繼光沉默了,但是從徐渭賣力幹活的樣子,還有那從未見過的謙謹態度,真的看不出他在不擇手段。
只看得出,他在用賣力來掩飾心中的愧疚。
戚繼光道:「徐兄的不擇手段,我戚繼光佩服。繼光和徐兄從今天起,就算是好朋友了吧?徐兄住在哪裡,繼光還想多多親近。」
徐渭微黑的臉膛瞬間通紅,忽然叫道:「我呸!你又不是大姑娘,我才不想見你!你跟徐某各走各的陽關道,快滾!」
說著快滾,自己就在戚繼光狂汗的目光中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