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月抿口笑道:「賤妾哪有資格說話。🐯☹ 🎁♣」轉向南京兵部侍郎王世貞,柔聲道,「不知王大人怎麼認為?」
王世貞是戚繼光的好友,也是當世大儒,戚繼光的兵書兩次找王世貞作序,因此王世貞更加熟悉三人的各方面成就,可以縱論。而且所有的人都知道王世貞十分厭惡張居正,所以說出的話定然更加客觀公正一些。尚明月請王世貞說話,所有的人都認為是十分恰當的一件事,當下屏息來聽,大廳里鴉雀無聲。
王世貞沉吟道:「論世間英雄,既然三位都是領兵之人,功過高低無需相爭,可先捫心自比一番岳武穆。世人景仰岳武穆有雲,『三殿有人朝北極,六陵無樹對南枝』。既然無人可比岳武穆,三位大人都還不到要分高下的時候啊,高下功過還是留給後人評說吧。」
頓時,三人都嚴肅起來,作揖受教。
王世貞繼而轉向戚繼光道:「如今抗倭大勝,戚家軍裁軍,不日還鄉,我等在此縱論文武生平,何等不舍,世貞便以詩句相送。」
提筆揮毫寫道,「莫將烏喙論勾踐,鳥盡弓藏也不悲。」
四周一片叫好,戚繼光解下腰間寶劍,贈與王世貞,灑淚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王世貞彈劍作《戚將軍贈寶劍》歌:
「毋嫌身價抵千斤,一寸純鉤一寸心。
欲識命輕恩重處,霸陵風雨夜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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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向滄流剸怒鯨,酒闌分手贈書生。
芙蓉澀盡魚鱗老,總為人間事轉平。」
明軍諸將皆齊聲叫好,舉杯痛飲,放浪形骸,通宵達旦。
酒過三巡,戚繼光起身,向四周拱手告辭,暢快道:「明日一早,戚家軍返鄉,繼光就此別過——!」
所有的人一起起身, 齊聲高呼珍重。千言萬語,皆在不言之中。
第二日一早,各地徵調來的軍隊都陸續返鄉。戚繼光遣散臨時徵召的兵力,先和諸將一起返回浙江。
戚家軍主要徵兵對象都是義烏人和台州人,回到台州之後,大部分的戚家軍都將各憑意願做出選擇,遣散後便可以衣錦還鄉,回復到男耕女織的生活。沒有營生的人,依舊維持戚家軍所建立的商鋪和惠民局的營生。
譚綸和俞大猷為戚繼光送行,行至林墩地界,忽然有斥候稟報導:「邑賢林龍江捐田三十畝,為大將軍建立生祠!前方萬民請願,齊聚林墩,為戚家軍壯行!」
戚繼光搖頭道:「送什麼行,把我的意思跟大家說清楚,倭寇殺跑了,到處都已是滿目瘡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俞大猷嘆道:「誰是大英雄,百姓心中自有分曉。抗倭二十年,幾度頹喪,幾度淪亡,唯有戚家軍劍鋒所指,所向披靡。這一路到處都要給你立生祠,你躲也躲不開,百姓盛情難卻,還是去吧。」
戚繼光驚恐道:「那豈不是一路都要喝得半死,醉至京師?」
譚綸嘆道:「你真的決意要躲,還是我們替你去吧。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戚繼光對譚綸和俞大猷道:「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們就在這裡話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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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綸依依不捨,還沒說話,俞小妹叫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戚繼光狂汗,樓大有湊上前道:「我升了官很快就回來。」
「誰問你了!」俞小妹跺跺腳,叫了一聲,「你們一個個都走了!」扭頭就跑了。
俞大猷十分尷尬,說了聲「管教不嚴」,就急急忙忙追去了。
譚綸率領戚家軍大隊去見百姓,戚繼光則命親衛將士全部卸甲,偃旗息鼓,身穿素衣,脫離大隊,自縣城外田間繞行三十里。戚家軍將領都自願跟戚繼光一路,捨不得分離。
田藝蘅卻嘟囔道:「明明好吃好喝就在眼前,還想過一過大英雄的癮,結果不但沒福享受,還要繞路,搞得跟逃難似的!」
朱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田藝蘅氣道:「你個小白臉開心什麼?」
朱鈺傲然道:「這才正是英雄氣概一時無兩,沙場挫敵,名傳宇內,哪裡還需要別的!」
田藝蘅氣結:「你們這種當英雄的感覺我開心不了!」
朱鈺輕嗤道:「你這英雄偏要搞得自己不似英雄!」
樓楠忽然提足中氣,縱聲高歌:「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歌聲震人心魄,如刀砍斧剁,直入雲霄。他從來不曾露出這樣一面,頓時把四周的人都驚呆了。
田藝蘅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想不到樓楠這面相兇惡的人,還藏著這樣的才藝!四周將士興之所至放聲高歌,英雄氣概一時無兩。
戚繼光問道:「如何,兀那胖子,這樣還不像英雄嗎?」
田藝蘅大叫道:「這戲我也會唱!聽我的——我放下邊關——無人管!我一心只想,美嬌娘——!」
頓時一片嬉笑怒罵之聲,自車馬直入雲霄。
鄉間路上無數百姓迎面經過,皆成群結隊將美食美酒肩扛手提,村婦背著孩童捆著雞鴨,急急忙忙趕向官道,見他們縱聲高歌,嬉笑怒罵的樣子,不像是傳說中軍紀嚴明的戚家軍,帶頭的鄉紳連想都不曾多想,直接問道:「你們見到戚家軍了麼?」
戚繼光往後一指:「在林墩那邊!現在快去,還趕得上!」
頓時百姓蜂擁而去,還有人不屑地看了田藝蘅一眼,議論道:「不知道這些是哪裡的兵,跟戚家軍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有人道:「定然是哪裡的民團!聽說戚家軍的好漢人人皆身高八尺,千戶百戶都是丈二的金剛!戚家軍過處,地動山搖,殺氣所至,雲開宇裂!」
等到人走光了,戚家軍將士齊聲大笑,更加放浪形骸,載歌載舞離去。
尚明月和甲斐姬躲在馬車之中,從簾縫之中看著他們如此歡樂,都露出了笑容。
尚明月道:「這樣的歡樂,倭寇,已經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甲斐姬卻不做聲,半晌之後,才沉聲道:「有羊的地方,永遠都有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