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月感到呼吸無比沉重，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是一雙已經長大成人的玉一樣的手，李皇后握著這雙手的感覺是那麼真切。🐟🐯 ６９sｈ𝓊𝐗.ｃ𝔬м ♠🐨眼前開始浮現出一個影子，伴隨著李皇后的聲音：「如果自己怎麼都覺得沒辦法的話，也不是就只有絕望了，你只需要找到一位大英雄，屬於你的大英雄……」
眼前浮現出了一個英武的將軍身影，尚明月流淚了，霍然抬起頭，問道：「龍王大人為什麼穿這樣的袍子？」
肩膀繡有金龍，這是親王的袞衣，是赤裸裸的造反，自立為王的象徵。
「因為我已經厭倦了只是做海龍王，我要做徽王！」汪直的身上散發出熊熊霸氣，「老夫已經在海上飄蕩了半生，是該回家的時候了。老夫要帶著嚴嵩父子，回到老宅中挖心祭拜！」
「那龍王大人就是反賊了。」尚明月沉聲道。
汪直一笑：「有什麼關係？老夫的罪名還能更重麼？」
「不一樣的。」尚明月道，「以前的龍王大人雖然罪孽深重，卻是被逼的。即使在明國是十惡不赦的囚犯，在四海之中卻是光芒如神。如今穿了這袞衣自立為王的龍王大人，卻不過是個充滿了欲望的凡人罷了。」
汪直一怔，厲聲道：「老夫坐擁雄兵，四海臣服，就算要毀天滅地又有何不可！老夫平生之願，不過是光明正大踏回家門，刃仇祭祖！光芒如神？哼，凡人之願，對老夫來說竟難比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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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其實龍王大人也發現了吧？」尚明月望著汪直瘋狂的模樣，流淚道，「龍王大人教我的書，教我的明國的書，弟子規，聖人訓，跟龍王大人現在在做的事情不一樣！」
「什麼聖人的話都是胡扯！」汪直怒吼，一把將香爐從案頭掃落，爐中的香灰灑了一地。
「對了，你全都忘記了！」汪直抓起一把香灰，從掌心簌簌灑落，「你從小都喜歡點這呂宋夢魂香，說可以忘憂，每天都可以開開心心的！你走後，老夫依舊每天都在點這香。而你早就忘了，老夫會走到今天，全都拜你所賜！」
尚明月渾身顫抖，汪直怒吼道：「當年你只有八歲，卻告訴老夫，滅門之仇不共戴天，就算化身修羅惡鬼也要把他們都殺了！倭人厲害，就把倭人控制在手裡！明國雖大，跟四海相比，也算不了什麼！只要有力量，誰都要跪在腳下！老夫全是聽你的，才一心想著報仇！是你教給老夫如何利用西洋人控制倭人，是你教給老夫殺人不眨眼的！是你說，要和老夫一起把萬國都踏在腳下！再多的罪孽，只要忘了就好！」
尚明月哭道：「我那時候不懂事！」
汪直不停喘息，松娘拿了濕布，將爐灰抹掉，柔聲道：「老爺，吸了爐灰對人不好，還是出去走走吧。」
汪直衝出屋去，尚明月也被松娘推了出去。
晨曦照在臉上，只見屋外綠樹蔥蔥，小橋流水，優美僻靜，宛如畫卷。但尚明月卻立刻想到，這屋子絕不是他們自己蓋的，原本的主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慘遭殺害。
「義父！」毛海峰不知道來了多久，沉聲說道，「龍文說得對，果然嚴相父子並沒有被關押在青州大牢，實際上就在即墨。」
汪直呵呵一笑，毫不意外，誇讚道：「山東三司布滿了嚴黨的人，誰都有把柄握在嚴相手中，戚繼光不會冒險把他們父子送到別的地方，除非是錦衣衛。戚繼光這孩子我看到第一眼就知道了，奸詐如虎，是天生的獵手。可惜呀！」
毛海峰敬畏道：「可惜在義父面前，他只是一隻螻蟻。」
汪直瞅了一眼尚明月，問道：「他換不換？」
毛海峰搖頭：「還沒消息。戚家軍跟瘋了一樣四處殺來殺去，我想他是不想換。」
尚明月一呆：「什麼換不換？」
汪直道：「剷除嚴黨是新皇登基頭等大事，嚴黨不滅，朝局不穩。抓獲嚴相父子，乃是大功一件，放了二人，乃是死罪一樁。最起碼，也是丟官罷職，世襲的登州衛也就到此為止了。用前程和官位來換公主的自由——！」
汪直直盯著尚明月，微笑道：「公主覺得，戚繼光會換嗎？」
尚明月渾身顫抖，心中一個聲音狂呼，他會換的，他一定毫不猶豫會來救我的！但是另一個聲音卻又在說，不，他千萬不能做這樣的傻事！不但戚家會完蛋，就連抗倭大業都會受到影響，天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都會恨他，都會恨我！
汪直忽然問毛海峰：「海峰，你覺得戚繼光會換麼？」
毛海峰冷冷道：「我覺得他不會的。嚴相的贓款只消交個十分之一給朝廷，也足夠驚人了。留下這筆錢，登州衛瞬間傲睨天下，下半輩子吃喝都不愁，皇帝老子都不怕。再說情分，為將者，首要無情。戚繼光能十六歲拜將，二十歲封大將軍，才不會是什麼婦人心腸，為了一個女人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險，說一句為了天下百姓，也就顧不得了。」
尚明月只想大叫：「他一定會救我的！」但是話到嘴邊，忽然想到，戚繼光為了抗倭可以連婚都不成，何況一直以來戚繼光喜歡王思盈都要多過自己，頓時哽咽在嘴裡，什麼話也說不出，黯然神傷。
毛海峰對尚明月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其實是為你好。你是什麼樣的女人，戚繼光這會兒只怕已經知道了。他平生最恨倭寇，現在知道了你跟我們的關係，不殺了你就不錯了。」
尚明月面如死灰，只希望自己沒有醒來，只希望自己什麼都忘了。
忽然有馬蹄聲傳來，一隊背著大刀的龍王眾快馬從林中穿過，帶著一個人，正是尚明月的護衛，琉球武士尚可。尚可一臉喜色，振臂高呼：「公主——！戚將軍要換你回去！公主不要怕，戚將軍很快就來救你了！」
尚明月驚喜難言，忽然臉色一變，衝進屋裡，撲在床上嚎啕大哭。
尚可一怔，為什麼？
毛海峰冷哼了一聲，冷冷道：「她是不想因為自己害戚繼光當個罪人吧。但是，不管如何掙扎，也根本就不可能改變過去！早晚，她還是會回到我們當中。不，說不定……」毛海峰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她根本就不會走。」
「為什麼？」尚可完全呆住了。
「因為她是屬於我們的！」毛海峰冷冷道，「不管她走到哪裡，都始終是屬於我們五峰海賊團的！」
「我們以後不再是海賊了。」汪直雙目炯炯，沉聲道，「儘快結束在山東的攻略，我們要回徽州去了。老夫將在織田軍的擁戴下登基為王，與大明朝廷劃江而治，你們也將可以昂首挺胸踏在這神州大地之上！」
「是，義父。」毛海峰自知失言，恭敬地低下頭，「孩兒這就去將嚴相父子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