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血火(一)

  第325章 血火(一)

  當馮慶雲走進糧倉時,戚安就從寫在他臉上的恐懼和絕望中知道了他想說什麼。§.•´¨'°÷•..× ❻➈𝕊ᕼ𝓊𝔁.ςⓄᵐ ×,.•´¨'°÷•..§

  「城……破了,」馮慶雲哆嗦著嘴唇說,「東門和北門都已經淪陷,南門也堅持不了多久,只有西門沒有動靜,估計敵軍的伏兵正等在那裡。十倍或者更多的敵軍從城門中湧進來,我們這下完了……」

  隔著糧倉厚實的圍牆,仍然能聽到戰鼓和號角震天動地的吶喊,人和馬的嘶叫讓戚安簡直無法思考。雖然早知會有破城的只一刻,但當真正面對時,仍然讓人驚惶不已。

  「我們得跑!」說話的是任文,他參軍時年紀不大,簡陋的鎧甲穿在身上極為松垮。「我們只是守糧倉的士兵,要我和那又蠢又老的將軍陪葬我可不願意。」

  「將軍死了,」馮慶雲的目光猶如死人一樣茫白,「剛破城時他騎著馬,舉著大刀朝進入城內的敵軍衝去。敵軍里一名使用鐵錘的大漢朝他迎來,僅一回合,將軍就被砸碎了腦袋,腦漿和他的鬍子一樣黃白。」

  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我親眼所見。」

  「這不就是了,」任文立刻叫道,「將軍死了,這會兒誰也管不到我們了!趁現在還有機會逃命,不然過一會敵軍攻過來,我們就死定了!」

  說罷,他朝馮慶雲問道:「馮慶雲你說是不是?」接著他又朝其餘的八名弟兄問道:「你們說是不是?」

  戚安看向馮慶雲,馮慶雲卻避開他的目光:「什長大人,這兒你最大,請你下命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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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戚安又望向所有兄弟,總共十名糧倉守軍。所有人則投還以更渴望的的目光。

  糧倉本是森嚴重地,然而守城這三天以來,死的人實在太多了。不斷抽調之下,以至於目前還守衛糧倉的,也僅僅剩下了眼前十人。

  「快下命令吧!什長大人。」任文的眼神最為熾烈。

  「我覺得任文說的沒錯,下命令吧,什長大人。」一名弟兄說。

  「無論你下什麼命令,我都會聽你的。」馮慶雲說。

  大家齊聲催促道:「什長大人!下命令吧!」

  戚安深吸了一口氣。良久,他才說道:

  「任文和馮慶雲去吧所有能找到的馬都給我找來,我們從西門突圍。其他所有人立刻放火把所有的糧草都燒了,絕不能留給敵軍。」

  眾人歡呼起來,然後紛紛照辦。戚安也得以解脫似的喘了口氣。

  馬很快找來,武器鎧甲也很充裕,守城三天以來,不斷有人死去,於是這些裝備也就空了出來。

  當戚安帶人策馬衝出糧倉時,炙烈的熱浪猛地襲來,不僅來自於背後熊熊燃燒的糧倉,更來自於整個被點燃的城市。

  不遠處的屋子似乎都有火焰在亂舞,火光映紅了黑夜,星穹下的一切都能忘得一清二楚。

  廝殺已經近蔓延到了咫尺,城市守軍正和敵軍展開巷戰。

  戚安一行人剛從糧倉內出現,立馬就有人衝著他們大叫道:「那邊的,快過來這裡幫我們!」

  戚安望去,那是王校尉,他和幾名弟兄正被數十名敵軍牢牢圍住。

  而年輕的校尉並不屈服,他和弟兄們背靠著背相互作戰,他的長刀左右亂砍,敵軍的木矛紛紛斷裂。

  戚安發現校尉的錦緞披風似乎高高地隆了起來,仔細看去才發現原來是被刺入校尉肩膀的半截長矛所頂起。

  敵軍同樣發現了戚安他們,立馬就有幾十個人紅著眼睛大叫著朝他們衝來。

  馮慶雲在這個時候簡直快要瘋掉,他大叫道:

  「快走吧,什長大人,我們去救他們只會死。」

  戚安緊緊盯著還在垂死作戰的校尉,右手死死握緊劍柄,指節因過於用力而發白。

  「我們往西門沖,跟我沖!」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他嘴中說出的話。

  戚安策馬疾馳,每條巷道都似乎在發生著廝殺,有的是與敵軍零星的戰鬥,有的則是單純的屠殺。

  戚安看見敵軍們衝進民房內,男人被當場殺死,女人被扒光衣服揪著頭髮拖出門外。有的敵軍望見戚安一行,頓時怪叫著舉著長刀朝他們撲來。

  戚安拔出長劍高聲疾呼:「擋我者死!」

  有一名敵軍用長矛朝馬背上的戚安刺來。戚安揮劍一劈,木質長矛連同那人的胳膊一起斷為兩截。

  另一個的長刀狠狠看在戚安的大腿上,鎧甲擋住了長刀的攻擊,但是鎧甲下的腿骨幾乎被猛烈的撞擊砍斷。戚安慘叫一聲,同時把利劍送進了那人的喉嚨。

  好在馬的速度已經提了上來,很快就脫離了戰鬥。

  戚安強忍住大腿上的劇痛,回頭望去,明晃晃的火光直衝天際,高大的城樓正在燃燒,半邊壁檐已經垮塌,四周壓抑的城牆似乎被烈火烤成了暗紅色,仿佛一圈染滿鮮血的古老畫卷。

  路邊有一名被砍斷兩條胳膊的士兵崩潰地躺在地上嚎叫:「娘親——!」

  他的身後有一條長長的血跡,不知道他是怎麼爬到這兒來的,此時這條漢子卻在如同嬰兒般嚎啕大哭。

  當轉過一條巷道時,前方的路子突然擠滿了數十名敵軍,戚安怎麼也沒想到敵軍已經突進到了這裡,如果在這個時候勒住韁繩減緩馬速在尋他路的話,無疑是在尋死。

  他硬著頭皮大叫道:「我們不要停!衝過去!」

  敵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措手不及,當先的兩人被戚安的馬撞飛,骨骼的碎裂和鎧甲的碰撞猶如在耳邊響起。

  戚安一劍揮下,砍飛一個人的頭盔,那傢伙嚇得抱住腦袋蹲在地上。再反手一劍,另一人的腦袋則被削得高高飛起。

  一連衝撞亂砍出一段距離,馬的速度不可避免的降緩下來,滿眼儘是迎面而來的長矛刀槍。

  求生的欲望從未如同此刻般強烈,戚安腦袋裡面一片空白,只知道瘋狂地亂揮著長劍,雙腳拼命地蹬著馬腹。

  到最後頭盔已經遺落,長劍也已經揮動得脫手,不知落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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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袋嗡嗡作響,他不知道該想什麼該看什麼,只知道本能地吼叫本能地揮舞已經沒了劍的手,本能地拼命策馬狂奔。一切的一切連同整個世界都似乎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求生本能。

  當戚安回過神來時,眼前已經沒有了敵人,馬仍在狂奔,而面前則是空蕩蕩的街道。

  竟然沖了出來!戚安感覺自己快要哭出聲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沖了出來。

  是的,喊殺聲已經落在身後,炙熱的熱浪也在逐漸離去。

  他舉目四望,身邊只有四騎,其中一騎的弟兄已經死去,但是腳沒有脫離馬鐙,被受了驚的戰馬拖著,腦袋不停地撞在青石地板上,咚咚直響。

  「其他人呢?」戚安大聲問道。

  有一個在哭,另一個還滿臉呆滯,稍微清醒的那個帶著哭腔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戚安這時卻記了起來,馮慶雲的戰馬在當時似乎折斷或是被砍斷了腿,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馬背上的馮慶雲摔倒在地,立馬便有數支長槍捅進了他的心窩。

  而任文本來一直在自己身旁,當一支長槍朝自己刺來時,是任文握住了槍頭,救了自己一命,但是更多的長槍同時刺進任文的肋下,他整個人被挑離馬背。

  至於剩下的,他根本沒有閒暇去留意。

  夜風似乎一下變大,燃燒城市的火焰惡魔在風中笑的更囂,呼呼呼呼,火光更盛,兵器的碰撞和人臨死前的慘叫也在隨之提高音量。呼呼呼呼,邪惡的笑聲讓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劇烈的疼痛猛地一下湧進身體,戚安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傷,手指不知何時被削斷了兩個,腳腕也似乎被長矛捅出了一個窟窿,鮮血正透出布鞋不斷往外浸出。

  一旦下決心逃跑,便什麼也阻止不了,常言兵敗如山倒,或許就是由於有像自己這樣的人在。

  「你們要到哪裡去?」一個聲音嚇了戚安一跳,「快給老子站住!回到自己的陣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一個馬背上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幾人的去路,他所持的鋼刀散發出的寒芒令人從心底發冷。

  那是督戰官,他手中的刀專斬逃兵。

  這時不知從哪裡來的一支流矢射進了督戰官的脖頸,中了箭的督戰官看上去沒有先前那麼可怕,於是被其餘三名糧倉守軍拖下戰馬砍成碎片。

  戚安默聲看著這一切,他本以為血染黃沙馬革裹屍回是自己最好的歸宿,沒想到自己還是當了逃兵。

  接下來的這一路再沒有了敵軍和督戰官,西門已經近在眼前,城下聚集了一群仿佛受驚的綿羊般的百姓,在這安靜的城門後,等待的會是怎樣的伏兵呢?

  戚安知道一定會有伏兵,圍城三面,放其一面。

  這是誰都懂的道理,但是沒有人再用勇氣與無數的敵人拼殺,城外黑暗中的敵人或許更為致命,但卻能讓人不至於太過絕望,心存僥倖。

  高大的城樓上少得可憐的幾十名守軍驚恐地看著渾身是血的戚安一行,大聲地問道:

  「你們要幹什麼?」

  戚安高聲回答:「快打開城門放下吊橋,城已經破了,現在逃命還來得及。」

  有人回復到:「將軍有令,不許開城!」

  「將軍已經死了!」戚安高呼,「而數不清的敵軍正在趕來,再晚就沒機會了!」

  正說著,又有一群百來人的潰軍趕了過來,為首的大聲沖城門守軍叫喚道:

  「快他嗎的開門!那群雜/種敵軍已經追過來了!」

  話音未落,又有一隊騎兵到來,同樣大叫著開門。

  城樓上的守軍終于堅持不下去,隨著絞輪吱吱地轉動,吊橋正被放下,城門正被打開。

  聚集的百姓中有一名抱著啼哭不停的嬰孩的婦女顫抖著問戚安:

  「軍爺,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戚安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女人又問:「軍爺,你們會保護我們的,對嗎?」

  她旁邊的一名男人此刻咒罵了起來:

  「他們是要逃命,這群混蛋,他們是要丟下我們自己逃命!」

  戚安心中一陣苦楚,自己曾決心為城中百姓而揮劍,然而當城破時,他揮劍則是因為恐懼和自己。

  大開的城門後,那正緩緩放下的吊橋忽然猛地停頓下來,城牆上的士兵大聲驚恐叫了起來:

  「卡住了!絞盤卡住了!」

  城下頓時響起一片驚叫、咒罵和哭喊,誰都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吊橋竟然卡住了。

  放不下來吊橋,誰都出不去!

  城牆上的士兵正在試圖砍斷絞繩子,忽然一片箭雨從城市之中升起,朝著城門這邊落下。

  無數人的慘叫紛紛發出,當戚安回過神來時,周圍已經躺倒了無數中箭慘叫的人。

  而城牆上卻已經沒了聲音,上面的士兵都在這片箭雨之中死去。

  所有人都絕望了起來,他們不是驚恐朝著身後回望,仿佛敵軍隨時就要到來。

  這個時候,眾人頭頂之上十餘丈之處的夜空之中,卻發出了詭異的聲響。

  那聲音尖銳刺耳,就如同有一張無形的大嘴,在把周圍的空氣統統吸入其中一樣。

  所有人都被這異變嚇了一跳,昂著頭望著黑夜。

  忽然有東西從夜空中驀地憑空掉了出來,墜落在地。

  那是一個叫罵不停的年輕男子。

  跟著又有東西掉在了年輕男子身邊,那是一塊人形的木頭。

  沒一會,又有東西掉了下來。

  那竟然是一條有著牛大的白色巨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