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礦山(三)

  第211章 礦山(三)

  當臉上開始傳來冰涼的感覺,於玲挽順一縷從皮帽中垂下的青絲,緊了緊身上的鹿皮襖子,她抬起頭。◦•●◉✿ 6❾𝐬ʰ𝕦𝓍.¢Ⓞм ✿◉●•◦

  又下雪了。

  潔白的雪粒漫天飄舞,在寒風中仿佛無數跳動的白色小蟲。

  馬車停得穩穩噹噹,於玲坐在黃褐色油紙覆蓋的貨物上,無射郡的冬天冷得可怕,姑洗郡可遠比這裡要暖和溫潤得多。

  每當這個時候,於玲就會開始怨恨,她恨這裡的草原,恨這裡的雪,也恨這裡的人。

  不遠處傳來那個她厭惡非凡並且粗鄙無比的聲音: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於老闆,兄弟們的工錢你得再先支一點。」

  那名高大的武者武者,肆無忌憚地搭著父親的肩膀,眼中儘是玩味的笑意。

  這是於玲最怕的一個武者,他穿著一件白色羊皮縫製的粗陋大衣,上面羊毛結塊,布滿污泥,起初於玲還以為那是灰色或者黑色的羊皮。

  他蓬頭垢面,臉上長滿曲卷的鬍鬚,只看得見一雙兇狠的眼睛,和父親站在一起,比父親還要高半個頭,是那群可惡的武者的首領。

  父親的笑容很不自然,他的語氣和善得仿佛一隻綿羊:

  「這個……天氣這麼冷,萬一有拉車的馬被凍死,我還得在沿途購買馬匹,恐怕沒有多餘的——」

  「於老闆不用擔心!你看我的腳。」高大的武者猛地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從清晰入耳的聲音,於玲就知道他拍得十分用力。

  於玲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粗陋的武者不穿鞋,任由裸露的腳掌在冰雪中凍得烏黑髮紫,明明同他一道的其他武者都穿著皮製的靴子。

  高大的武者指著自己的腳掌說道:

  「前年的冬天,在刺骨的冰雪中,我失去了三根腳趾;去年,失去了兩根;而今年,我一根腳趾都沒丟。這說明,今年是一個難得的暖冬。更何況,現在已經是冬天最冷的時節。」

  他滿是污泥的腳掌上,不僅僅是缺少了腳趾頭,還有數條被凍開的裂口,裂口中可見暗紅色的筋肉,於玲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高大的武者仿佛感覺不到腳掌的痛楚,他依舊把胳膊勾在父親肩頭:

  「於老闆,支還是不支,給句痛快話。」

  父親看著武者的腳掌,聲音變得越發軟弱:

  「這……好吧,我就再支你們……一個月的工錢……」

  魁梧的武者哈哈大笑起來,輕輕地拍著父親的肩膀朗聲說道:

  「這才叫痛快的漢子!」

  其餘的幾名武者聞言怪聲大笑,他們縱馬圍著魁梧的武者不斷歡呼,同時又嬉皮笑臉地向父親投來假惺惺的贊語。

  父親的笑容更加勉強,頭也垂得更低。

  於玲心中更恨,不僅僅恨這群工錢支到了明年的武者,也恨父親的軟弱。

  她把目光投向商隊,緊挨著的是趕車的夥計小吳,年輕的夥計嘴邊剛長出一圈絨毛,此時哪裡還有初入草原時夸下的豪言壯語,他強裝鎮定,但是卻眼神躲閃,甚至在一名武者縱馬從他身邊飛奔而過的時候,嚇得他手中的馬鞭差點脫手。

  於玲於是不在看他,她望向了第一輛馬車,那裡有一直跟隨父親的李山大叔,李山大叔年紀大了,平時卻總是充滿年輕人一樣的精力,可是於玲現在才發現李山大叔真的已經老了,整個人佝僂著身子縮在棉襖里,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他無關。

  於玲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她看向了最後一輛車,馬車上的夥計時茂和方平,兩人駕的馬車落在了最後面,於玲知道,他們是想要離這群武者遠一些,從他倆的眼神於玲就知道,他倆比自己還要害怕。

  於玲明白自己不能指望誰,她早該明白了,從這群武者出現的第一天起。

  那天同樣下著雪,遼闊的荒野之上,被黃白兩種顏色分割成無數碎片,黃色的碎片,是乾枯的鹼草;白色的碎片,是堆積的雪粒。

  七名武者就這樣在雪中出現,他們背上背著大得出奇的巨劍,胯下騎著的高頭大馬,比商隊裡拉車的犁馬還要大上一圈。

  當時商隊裡的夥計和護衛都嚇壞了,只當是遇上了劫掠的馬匪。

  這群武者騎馬圍著商隊轉了一圈,向父親提出了要加入商隊充當護衛的請求。於玲覺得,他們當時並沒有動手搶劫,一定是看商隊裡人多,並且當時距離城鎮比較近的緣故,可是於玲沒有想到,父親由於生怕起衝突,竟然答應了武者的請求。

  那從以後,於玲就每日生活在提心弔膽之中。

  在深入荒野的第二天,商隊裡僅有的兩名護衛就向父親提出了辭職的請求,任憑父親如何挽留也沒用。

  

  其中一名護衛斷了腿,另一名護衛則滿臉淤青,他們只說是在夜裡騎馬給摔傷了,但是於玲知道,那一定是這幫武者乾的。

  商隊裡沒了護衛,那幫武者就越發肆無忌憚。第四天,由於一言不合,七名武者動手毆打了夥計時茂和方平,導致兩人到了現在身上還有傷痕。

  「小娘子,要不要哥哥給你唱首巨劍門漢子唱的歌?話說回來,昨夜小娘子那一腳,可是踢得哥哥臉上到現在還疼。」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於玲循聲望去,是一個臼頭深目,醜陋無比的武者,整張臉就仿佛是雪中露出的凸凹不平的褐色石塊,他騎在馬上,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這是於玲最恨的一個武者,平日裡總用淫邪的目光打量自己,最可恨的是在昨夜,他竟然想要鑽進自己的氈帳,要不是自己一腳狠狠蹬在他的臉上,並且放聲大叫,引來了父親和其他夥計,否則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於玲只覺得自己巴不得殺了這個醜陋的武者,她惡狠狠地瞪著他,冷聲說道:「滾!」

  醜陋的武者只當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放肆地哈哈大笑,這讓於玲只覺得他越發醜惡。

  其他的武者騎著馬聚攏過來,或發出充滿調侃的吆喝,或吹出尖銳的口哨,在他們眼中,這一切只是一場有趣的演出。

  父親急忙來到自己身前,把自己護在身後,他想要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很兇,眼底卻滿是驚恐。

  於玲只覺得自己委屈得想哭,衛城遭了大難,家中也受到波及,父親多年的積累毀於一旦。負債纍纍被逼無奈之下,才冒險起了這一支商隊進入丹縣。

  卻沒想到命運仿佛總愛不停地折磨人,進入丹縣沒多久就遇上了這麼一幫兇惡的武者。

  父親一直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待得武者平息下來散開之後,才低聲對自己說道:「鈴兒別怕,再走兩天我們就到耿家堡了,待得進入塢堡里,我再雇幾名護衛,到時候就不怕他們了。」

  於玲卻有些弄不明白:

  「爹,我們就不能直接趕這幫武者走嗎?或者,我們還可以報官啊!讓官府的人收拾他們!」

  父親搖了搖頭說道:

  「沒用的,這裡已經深入丹縣,雖說是薛國之土,可卻是無官之地。何況如今這世道這麼亂……靈兒,聽爹的,我們不能得罪這些武者,更不能明著趕他們走,他們都帶著劍呢!靈兒,爹知道你心裡難受,先忍一忍,等爹雇幾名刀手,就不怕了。」

  於玲心中不相信父親,她問道:

  「要是你雇的護衛也怕這些武者呢?或者,萬一那些護衛也和這些武者一樣壞呢?」

  於玲一直等著父親的回答,然而父親並沒有說話,於玲敏銳地聽到父親暗自低嘆。

  這讓於玲的心沉了下去,她扭過頭,那個臼頭深目的醜陋武者依然還在用那噁心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

  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黑夜已經快要降臨。

  父親臉上滿是焦急,他的眼睛在雪地里尋找著道路的蹤跡。

  地上積雪很厚,這一帶父親又不熟悉,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到道路的蹤影了。

  如果不能返回道路上,那麼就意味著在天黑之前不能到達安全之所。如果沒有安全之所的庇護,在這樣的夜裡,誰知道會遇到什麼恐怖的事情。

  雪花飄了一陣之後就停了下來,隨著入夜,氣溫卻更低了。

  四周很快一片烏黑,已經無法視物。雖然沒有到達沿途安全之所,但是商隊卻沒有再繼續前行,否則在這陰沉的夜晚,沒有星月辨路,很容易走錯方向。

  夥計們從貨車上取下氈布,開始動手搭起了氈帳,然後四處散開,拾一些乾柴枯草,燃起了篝火。

  那幫武者們聚攏在火堆邊,一直在談論著關於星魔海和復仇的事情。於玲無意中聽到了一些,但是她對此並不感興趣。

  商隊的夥計們早被那幫武者嚇破了膽,忙碌完之後就鑽進了帳篷里,大氣也不敢出。

  父親這個時候來到了於玲身邊,他警惕地望了一眼依然還在火堆邊喝酒閒談的武者,然後壓低聲音對於玲說道:

  「玲兒,幫爹看看,這附近有沒有妖鬼?」

  於玲並不想看,她知道自己從小就與眾不同.她極度反感這種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但是這是父親的請求,她不得不答應。於是她點點頭,然後穩坐在貨物之上,雙眼朝著漫天大雪籠罩中的荒野望去。

  她的一雙大眼睛逐漸開始改變,瞳孔的色澤逐漸從烏黑變成了泛著微光的幽藍,圓形的瞳孔也在逐漸變形,飛快拉得狹長,如同某種夜行動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