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黑狐附身

  見道士面色凝重,裴少安的脖子還痛著,一聽這話,便又是一陣痙攣,趕緊詢問道:還請道長明示。

  道士嚴肅的說道:比起這妖氣,它的怨恨卻更多,你們大概是感覺不到的,我一入這宅子,便覺得陣陣淒涼入骨,直叫人輕鬆不起來。

  裴少安不由得心下慘然,默然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可有方法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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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坦然道:除去妖氣是不在話下,只不過這怨恨...哎...我也只能盡力而為罷了。

  自此,道士便在裴府暫住,連日做法,裴少安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將其奉若上賓,道士也不愧是得道高人,他來了之後,小兒子確實好了不少,雖然還病著,可是再也沒有驚夢癲狂過,連裴少安自己也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

  這日,張大夫又來看小兒子的病,裴少安心想這回那應該好多了吧,見張大夫將小兒子的一雙小手診了又診,雪白的眉毛竟然越皺越緊,擰成了一團,半晌也不說話,也不開方子,裴少安忐忑起來:張大夫,情況怎麼樣啊?

  張大夫憂心忡忡又疑惑地看了一眼,特意請他到一旁說話,弄得裴少安越發的不妙了。

  大夫小聲問道:府上是不是最近請其他大夫看過了?

  裴少安連連擺手說:沒有啊,一直都是您看呢。

  大夫臉露疑色,愣了一愣,便小嘆一口氣:那就奇怪了,少爺的病像是更重了。

  裴少安聽完張大夫的話,心裡大驚,連聲說道:我兒子這些天睡得著,吃得下,一直都很安生,不是更好些了嗎?這怎麼會更嚴重了呢?

  大夫解釋道:小孩子鬧一些才對,就是一點兒不鬧了才不好,精氣神才少了呀。

  裴少安這才恍然驚醒,張大夫還是不放心的多問了一句:真的沒有找別的大夫看過?或者請其他人來看過?

  裴少安依舊說:真的沒有。

  張大夫聽後,只好猶猶豫豫地又開了一個方子,吩咐了兩句,直到他老態龍鐘的背影消失,裴少安這才想起只有那個道士了,他慌忙地去高道士,但是道士卻不在客房,他團團轉了大半個府邸,才在花廳後頭看到,正想上前,卻見道士低著身子正逗那隻狐狸,裴少安一下子就停住了腳步。

  道士神態親昵地對小狐狸說:你在這過得也算不錯啦。

  小狐狸正對著道士蹲坐,睜圓了眼睛聽他說話。

  道士呵呵笑道:不急不急,等這裡的事情都了結了,我便帶你回去。說完,他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頭,小狐狸也舔了舔他的手。

  道士突然取下頭冠,開玩笑的戴在了小狐狸頭上,只見一頭光亮如斷的黑髮,只有額頭上有那麼一小撮銀白,那麼刺眼,裴少安的心都涼了,他已經猜出來道士就是那黑狐狸所變。

  裴少安知道實情之後,也不敢唐突,依舊行事明理,仍將他好吃好喝地供著,按理又吩咐家人從鄰郡請了一個真正的得道高人。

  新來的道士姓王,長著一張又瘦又乾的黃臉,喬裝打扮一番,只說是他家一個遠方的親戚過來走動走動,道士沒有懷疑他,兩個人還坐在一桌,頗融洽地吃了一頓飯,席間道士還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餚。

  王道士笑著點了點頭,卻始終不曾吃下,待吃完飯,道士去歇歇了,王道士的臉色才凝重下來,心說果然是妖孽,他微眯著眼睛看著道士消失的方向,對裴少安說道:你們聞不出來,他身上那一股子妖臭味熏死人了。

  裴少安連忙懇請道:道長,救命啊。

  王道士胸有成竹的冷笑一聲:哼,今晚我去他房裡探一探情況,你們各自閉鎖好門戶,無論有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道士見了裴少安,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貴府的親戚恐怕不是真身,而是那作祟的狐妖。

  裴少安一片愕然,左右看他的臉色,竟看不出一絲破綻,只好問:何以見得?

  我席間給他夾了一塊香蒿,它竟然一扣也不吃,要知道,狐狸是最不喜歡香蒿的氣味兒了。

  裴少安不覺一驚,這話不假,他竟然差點兒忘了道士倒是挺喜歡香蒿,喜歡得很,來到得這幾日,香蒿日日都要吃,莫非真是弄錯了?人家只是頭上一撮兒白頭髮,難道自己就把他往黑狐狸上面聯想?可是王道士今日才來的,又是家人特地從外地請來的。

  裴少安動搖起來,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最後竟兩頭都懷疑了起來,便問了道士一句:那依道長高見,該如何應對呢?

  道士淡淡一笑:他今晚恐怕會來加害於我,你們不必管我,只需將房門緊閉,無論聽見什麼響動兒,都不要出來。

  裴少安倒沒料到他的話竟和王道士如出一轍,這倒也方便了他隔岸觀火,反正兩個人之中必定一真一假,當即又是為娓而退。

  夜晚在等待中一點兒點兒降臨了,所有的門窗都早早鎖上,家人們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偌大的裴府頭一次安靜的這麼徹底,裴少安熄了燈,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依然睡不著,只得重新坐起床。

  暗淡的月光剪了幾隻細碎的樹影在窗紙上,風一吹越發動搖,讓人心裡不安,不知過了多久,才從遠處的街道上傳來梆子響,聽聲響已經是三更天了,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嚎叫,沉寂已久的黑暗被驀然打破,是從高道士房裡傳來的。

  裴少安心頭一懸,不覺快步地走到門前,豎起了耳朵,即使隔了那麼遠,也能清晰的聽到有種種打鬥,不時還有東西打碎,重重碰撞的聲音,不光是裴少安一個人,全家人也都聽到了。

  道士的房間動靜兒越來越大,不時還傳來一兩聲痛呼,房子響的是地動山搖,幾乎要拆了一般,忽然又是一聲悽厲的嚎叫,所有動靜都又戛然而止了。

  裴少安出了一腦門兒的冷汗,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仿嘩的一聲,把門打開了,大步的趕過去,其他人也紛紛地出了房門,拿著燭台,挑燈籠的挑燈籠全都呼啦超的跟了上來,走到門前,裴少安略略一停,便鼓起勇氣一拔,把門推開了,用力太猛,以至於兩扇門咣當一聲撞到了各邊的牆上。

  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看去,輝煌燈火,將裡面照得細膩,大家都呆住了,只見地上兩個道士都筋疲力盡的躺著,各自忌憚的看著對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沒有狐狸,連狐狸毛都見不著。

  道士走了,王道士也走了,他們依然認為對方是狐妖,可誰也制服不了誰,從此裴少安越發愁雲慘澹,小兒子又開始瘋癲起來,不光晚上,連白天也會突然邪靈附體,裴少安也跟著瘦了好幾圈,不到一個月,下人也都走了七七八八,好好的一個風光的府邸變得荒涼不堪。

  這日好說歹說,又請了張大夫來看小兒子,大夫搭了一會兒脈,長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哎,準備後事吧。

  裴少安嚇得得面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張大夫面前,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老先生,他是我的命根子,無論什麼辦法,您都得救他呀。說著就狠狠地磕起頭來。

  張大夫皺著眉頭,不停地搖頭,他看著裴少安磕頭磕出血,不忍心的說道:你真要救他?

  裴少安毫不猶豫的說道:當然,那不管什麼辦法,我都願意嘗試。

  張大夫聽了之後,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別答應的這麼容易,等你知道什麼辦法,就要後悔啦。

  裴少安又是磕頭不止,差不多把額頭都磕爛了,鮮血披滿了整張面孔和眼淚混在一起。

  張大夫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眼裡閃過一絲不忍,這時,那隻小狐狸也突然跑了出來,竟然也對著他舉起兩隻前爪,像人一樣的並在一起,一起作揖。

  張大夫微微吃了一驚,不覺地長嘆了一口氣:連你也替他說情,我就說了吧,我這裡有一丸藥。說話間,張大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這藥啊並不稀奇,稀奇是在藥引子上,只要你能從自己的心尖兒上割下一片肉來,煎湯給他救藥,他馬上就好了。

  裴少安驚呆了,坐在地上不能動彈。

  張大夫笑道:我就說吧,你知道了辦法就該後悔了,說著話,張大夫當即便要收起瓷瓶兒,準備離去,卻見裴少安猛然一抖,連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張大夫回頭望他,裴少安看著張大夫,臉色慘白到了極點,張大夫的眼中生出一點堅毅,見此情此景,裴少安竟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那隻大黑狐,那時它被獵狗咬倒在地,渾身都是血,染得雪地里一片鮮紅,明明就要死了,但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的有神,直直的看著他的,什麼都不能掩蓋那抹攝人心魄的靈光,即使是死也不能夠,他現在終於能看懂那雙眼睛了,因為他的眼睛裡也閃爍出了同樣的光芒,也許它們不是同類,但他們卻同樣身為父親,那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回孩子的光芒。

  僅剩下的家人驚惶不安的拿來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匕首,一拔出來就是一道寒光,射得人汗毛直豎。

  裴少安解開衣襟,將匕首抵在胸口,尖銳的觸感讓他又有一絲猶豫,但一想起小兒子被病痛折磨,最後把心一橫,使勁兒的將刀插入,緩緩地向下滑去,鮮血頓時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來,眨眼的功夫兒,就淋滿了整個胸膛,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去。

  圍觀的家人張大了嘴巴,卻喊不出聲音來,連那隻小狐狸也似乎受了驚嚇,呆呆的坐在地上,睜圓了一雙眼睛。

  裴少安此時已經不知道疼痛了,抓緊了匕首,正要繼續向下滑,猛地聽得一聲哭喊,小兒子竟然從屋裡跑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小兒子哇哇大哭,看著他,裴少安也低頭看了他一眼,只是這一眼,眼淚就唰唰地流了下來,他叫家人趕緊把小兒子帶走,小兒子卻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死死抱住他不放,邊哭邊喊,喊的聲音都嘶啞了,幾乎聽不出他在說什麼,弄的家人也跟著淚流不止,滿屋子悽厲慘澹。

  突然一聲哀嚎,像一支利劍撕裂了這沉痛,原來是那隻小狐狸也流淚了,它揚手看著張大夫,不停的哀吟,一時又去蹭他的腿,一時又伸出兩隻前爪撓他的衣擺。

  張大夫起先還冷冷地看著他,過不多久,也不覺雙眼一閉,滾出兩行熱淚,說道:不必啦,將這藥給令郎吃下便可。

  裴少安聽得一愣,臉色慘白的望著張大夫。

  張大夫又繼續說道:從今往後,願你都記得此刻的疼痛,不要再傷人骨肉了。話音一落,只見一道黑影忽地從張大夫身上跳下來,與此同時,張大夫撲通一聲昏倒在地。

  那黑影在地上略一徘徊,變成了一隻體型碩大的黑狐,小狐狸又發出一聲啼叫,歡跳著迎上前去,黑狐也俯下身子舔了舔他的腦袋,兩者親昵不已,忽然又抬頭看了一眼裴少安,看得裴少安不覺一顫,果然還是那雙靈光不滅的眼睛,原來從來就不是逃走的小黑狐,一直是大黑狐在作祟,他一開始就附在了張大夫的身上,連那兩個道士都著了他的道兒。

  黑狐又沖小狐狸長鳴一聲,似乎是要它走,小狐狸戀戀不捨地圍著它轉圈兒,似乎不願意離去,黑狐又是一聲長鳴,聲音更加淒切,小狐狸頓了頓,只得向外跑去,沒人敢阻攔它,任憑黑狐看著它越走越遠,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之後,黑狐也如同煙霧一般飄散了。

  裴少安的傷養了一年才康復,小兒子也精神起來,敗落的裴府在裴少安的苦心經營之下,又漸漸的恢復了熱鬧,只有一樣,他再也不穿狐狸裘衣了。

  冬季又來臨了,小兒子也到了會騎馬的年齡,裴少安帶著他去那雪山上走一走,剛進山里,遠遠的,他就看到一隻銀白的狐狸衝著小兒子直直地跑了過來,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小兒子,他驚喜地告訴裴少安,那隻狐狸的尾巴尖兒上是黑的,不等裴少安確認,小兒子就跳下了馬,他朝著狐狸跑去。

  小狐狸被小兒子抱在懷了,小狐狸在懷裡歡騰跳躍,舔了舔小兒子的臉頰,這時,忽然又跑來一隻黑狐,頭頂上一塊兒銀白斑紋,卻不肯過來,只在百步之遙的地方,衝著小狐狸輕喚了一聲。

  小狐狸狐回頭看了看黑狐,又看了看小兒子,撒開腿就跑回去了,兩隻狐狸互相蹭了蹭皮毛,便一起奔向了大山的深處,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