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謀劃
「舵把子吩咐我們找尋錢飛的妻兒之後,弟兄們四處探訪蹲點,錢飛的父母丈人家中也走了個遍。」
「兜來兜去,才發現他妻子家中有個堂兄弟,在又新絲廠里做工的,之前曾經來家中借錢。」
「也就是當天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錢飛的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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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堂的漢子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卷手繪的地圖,上面正是又新絲廠的各個區域分布。
「另外,小的最近蹲守還發現,田凱這半個月來往這家廠子跑得很殷勤,三天兩頭就帶人來一趟。」
「今天小的離開之前,還看到扶桑領事館的那個什麼領事也來過。」
「你是說岩井英一?」
馬梁眉頭一挑,從書房的抽屜里拿出一疊照片,指著其中一個道:「是不是這個人?」
「就是他!這個倭人來了沒多久就走了,我看見又新絲廠的老闆親自送他出來,錯不了。」
馬梁聞言,眼神在地圖和照片上來回跳躍,片刻後才抬起頭來,「這件事你們做得不錯,回頭讓弟兄們一人去帳房支十塊大洋。」
「謝公子!」
等手下告退,王方自覺地帶上房門,房間裡此時只剩下謝東和況清源在側。
「看來情報和巾幗社、懿友社的對上了」,馬梁坐在沙發上,謝東自覺地把最近搜集得來的資料在茶几上攤開。
近段時間以來,不僅是四維社,女袍哥們同樣發動自己的人脈,搜尋著失蹤婦女的下落。
本來這種女性組成的社團,一開始就是以互助組織的形式存在。
如今姐妹失蹤不知下落,陳碧仙和薛智有這兩位龍頭自然是責無旁貸。
之前是因為往日宿怨互相誤會,矛盾解決之後,其紮根於民間的強大情報能力就凸顯出來。
常言說婦人好嚼口舌,喜談家長里短,但用作情報搜集時,卻是比男子要方便得多。
婆婆嬸嬸,姨娘老姑,七嘴八舌,竟是很快就拼湊出一個脈絡來:
南岸區域失蹤的婦女,基本都是孕婦或者哺乳期的母子。
失蹤之前,基本都是在四處找工作活計。
而根據部分證詞,有好幾人消失之前,都說是找到了一家租界的工廠繅絲。
渝都是山城,各類礦產雖然有,但不算很豐富,重工業不便於開展。
故而輕工業之中,如絲廠、麵粉廠是較為普遍的:而租界的工廠,那自然是更多。
如果只有女袍哥們的情報,本身不足以說明什麼。
但是這又新絲廠不僅和田凱有關,連扶桑領事館的總領事都與其藕斷絲連,那就很難不引人懷疑了。
而且,除了這些情報,馬梁還特意找到了之前給自己租賃房屋的金城五。
這個號稱百事通的掮客在牙人中介當中很有人脈,而今知道自己曾接待過四維社的龍頭大哥,自然是希望繼續加深關係。
因此馬梁備足了金銀,將其人請到公館當中,前者沒有多少猶豫,就給出了一項關鍵的信息:
又新絲廠一直在大量招收女工,而這些女工相當一部分去了就沒有音訊,生死不明。
偏偏這些人多數又是孤家寡人,沒人幫襯,若不是有幾次意外鬧到中介公司來,金城五都未必知道這些事情。
「這又新絲廠的確不對勁」,況清源看著那張地圖,露出沉思之色。
他說著,手指沿著墨跡滑動,上面是煮繭、繅絲、復搖等車間廠房。
「這個廠子的大小,最多能容納近百工人。可根據咱們的情報,它招工的需求早就超出了這個界限。」
「僱傭沒有親族的女工,可以說是為了方便拿捏,但再黑心的老闆,也不至於三天兩頭打死人。」
「除非他每個月都要定期消耗一批人,又或者是地下還有沒報備的車間,藏著不讓外人發現,否則是說不通的。」
馬梁頷首。他知道況清源跟在唐連江身邊,辦工廠也好開公司也好,都是耳濡目染,就算做不來,也能說得清其中門道。
既然對方都這樣判斷,那這個又新絲廠,必然是隱藏著秘密,而且還是扶桑領事館都要竭力隱藏的秘密。
而聯想到第一次在大霧中遭遇貓妖的經過,某些線索便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先不論倭人的陰謀,姊妹同胞生死不明,咱們袍哥人家就不能袖手旁觀。」
馬梁打了個手勢起身往外走,謝東趕緊將桌上的資料一併拿上。
不消吩咐,公館裡的袍哥就已經行動起來,兩分鐘後,汽車已經發動著在前院中等候o
臨到上車,自然有手下取來大衣為馬梁披上,「我現在去見葉將軍,老王,你把石莫恥叫來。」
「這件事要做,只靠刑堂的人手是不成的。」
「我這個龍頭當了這麼久,也是時候弄出點動靜來了。」
王方自然點頭應是,目送著況清源也上車,護送車輛遠去之後,方才回到公館中撥通電話。
十一月入末已是深秋,渝都作為山城,周邊有著大量天然屏障,不似北方平原那樣遍地枯落,仍然可見翠色。
馬梁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翻開方才沒看完的資料一一閱覽。看著看著,眉頭也忍不住皺了起來。
在這個新舊交替、法治尚未健全的時代,老闆們可不懂得體恤工人,只把人命當成賺錢的耗材。
而由倭人開辦的又新絲廠,在剝削工人方面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按照袍哥們蹲點得到的情報,廠里的工人不是女人,就是童工。
每天早上四點汽笛一響,就被叫起來做工,一直干到太陽落山,沒有哪一天少於十二個小時。
幹活的時間這麼長,一日三餐卻是極差。兩粥一飯,粥還是用豆腐渣和碎米煮成的。
菜是不可能有的。頂天了到小菜場去收集一些萵苣的菜葉,用鹽一浸,這就算是難得的佳肴。
而論起工作的環境,那就更差了。
為了保持蠶絲韌性,車間溫度常常超過40度,熬煮蠶繭的鍋爐散發的蒸汽充斥車間,又熱又濕,熱暈過去都是常事;
數百台繅絲機同時運轉,轟隆的聲響幾平聽不到說話的聲音,車間裡到處瀰漫著飛絮和粉塵。
就算又新絲廠里沒有妖魔相關的隱患,普遍的塵肺病也遲早會要了這些婦孺的命.
馬梁讀著這些文字,只覺其中血淚斑斑。
他固然因為出身和運氣,享受著優渥的生活,但卻不會天真地以為,這世上每一個地方都是世外桃源。
有的人僅僅是為了一口不那麼稀溏的菜粥,就把自己的的骨髓都榨得乾枯了。
「公子?」
況清源看馬梁收起了資料,隱隱察覺到什麼。
「沒事。無論又新絲廠和倭人、和扶桑領事館到底有什麼關係,這次我都要管上一管。」
他自忖不是什麼聖母心腸,也不敢說什麼改善渝都工人生存處境之類的大話。
但既然身居高位,手下數百近千號袍哥聽用,遇見不平之事,總不能做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幫多少算多少。或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的人已經半隻腳踩在鬼門關,只需拉一把就能重獲希望,何樂而不為?
汽車穿過上下落差極大的巷道,七拐八繞地穿過下城區,來到上清寺附近政界商界要員公館扎堆之處。
他來之前已經提前打了電話,故而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引著穿過嚴密把守,一路暢通無阻。
客廳之中,葉良一和得到消息趕來的唐連江見了來人,都露出笑容。
藏藍色西裝馬甲,外套黑色大衣,得益於馬梁的身高和寬闊臂膀,顯得整個人沉穩端莊,鼻樑上原木色的水晶眼鏡更增添了幾分儒雅。
「柱國,你在電話里說的事情,我們二人都認為很緊要。既然如此,閒話少敘,說正事吧。」
馬梁也樂得省去客套,見狀拿出整理好的情報,一邊讓二人翻閱,一邊從旁補充說明,很快便梳理出來龍去脈。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葉良一等馬梁說完,五指在酸枝木的扶手上緩慢摩挲。
「上次針對你的刺殺,是領事館暗中指示,扶桑餐廳的田凱出面牽頭實施。」
「而這次大量的婦女失蹤,領事館也好,田凱也好,都在又新絲廠發生了交集。」
「清水和夫......不瞞你說,這個人我們也注意了很久了。」
「他本身就是新利洋行的經理,在政商兩界交遊廣闊,連警務局局長唐毅都和他也有交往。」
唐連江此時也接過話頭,「這個人大概率是倭人的間諜頭子,專門收買高官顯貴......但是沒有證據,不好動啊。」
這就是事情的尷尬之處了。
雖然海棠人人都知道,列強靠著鐵艦大炮鑿開了國門,擺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為非作歹,實在可恨。
但另一方面,因為國力、經濟、文化上面的落後,自卑的心理又會讓人忍不住在面對洋人時自覺矮了一頭。
何況自從前朝末帝退位,新民政府成立以來,十年時間,海棠和諸國列強並未爆發大規模的衝突,總體處於穩定的態勢。
而且不可否認的是,如今的經濟文化科學各個領域,都繞不開和洋人的交流。
這樣的情況下,東洋倭人也好,西洋鬼佬也罷,僅僅只是與其交往,是無法簡單地認定為「賣國」「漢奸」。
不僅難以處罰,而且輿論上也少見譴責。
正因如此,哪怕葉良一對清水和夫早有懷疑,但僅僅靠著對方和政商兩界人士來往密切這一點,卻是無法展開任何行動。
貿然抓捕,只會將把柄送到扶桑領事館手中,反而會使得他們在明年三月收回租界的事情上落入不利位置。
....我知道葉將軍和唐大爺的難處,所以這件事不能明著來。」
馬梁對此早有準備,「扶桑領事館能派忍者,咱們當然也可以當一回殺手。」
「你是說清源嗎?」唐連江看了眼自己的乾兒子,皺了皺眉。
他雖然把況清源派給馬梁當保鏢,但這不意味著對方的地位就只是一個保鏢。多年悉心培育,說是半個兒都不為過。
如果馬梁真的忘平所以,自己置身事外動動嘴皮子,就讓況清源以身犯險,那對方是否還配得上四維社龍頭的位子,就該重新考慮了。
「我雖然對他的實力有信心,但銀髓畢竟不是沒有敵手。」
「如果又新絲廠真的藏著倭人的秘密,那裡面的防備必然比外界看起來嚴密得多。」
「不,唐大爺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和況五哥一起去。」
唐連江看他這樣表態不似作偽,神情這才緩和了些。
雖然年少氣盛有些欠妥,但到底還算有擔當。
「柱國,你有這份膽魄自然是好的,但你終究年輕...
「乾爹」,一直默不作聲的況清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公子如今的實力,已經不弱於我了。」
「?」
唐連江和葉良一聞言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如今也突破銀髓境界,自保不成問題。」
「若只是我和況五哥兩人潛入,先行探查一番,就算沒有收穫,也能全身而退。」
「而如果發現不對,那就應該立刻動手,把絲廠上下一網打盡。」
馬梁說話時伸出雙手,十指洋溢赤金,好似一層融化的琉璃,稍微碰撞便發出金鐵之聲。
葉良一和唐連江身居高位,自然是識貨的,一眼就看出二人所言非虛,對方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銀髓境界。
甚至,那層瑰麗的護體勁氣,比起以往所見,還要多出幾分神異。
「問題在於,又新絲廠位於租界之中,離領事館只有半小時的路程。」
「租界裡又有倭人的軍警,袍哥弟兄們要大股進入很難,到時候就怕我和五哥還沒得手,領事館那邊的支援已經到了..
」
「我明白了」,葉良一忍不住露出欣賞之色,「你想讓我派人拖住領事館,為你爭取時間?」
「這樣做的話,你那邊的壓力可不小。」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馬梁語氣平緩,似平並不知道此事的兇險,「兩位託付在前,晚輩得到了常人求之不
得的名利,自然就要承擔對應的責任。」
「再者,倭人橫行霸道,老百姓苦之久矣,偏偏有些人還不曾放棄幻想。」
「不趁早撕下他們虛偽的面具,讓大家看清背後醜惡的嘴臉,使渝都上下聚力同心,將來談何收回租界?」
「說得好!」
葉良一和唐連江撫掌大笑,「柱國,這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
「軍火也好,人手也好,二十一軍和維新園都會最大程度地配合你。」
「新聞報紙那邊,我也會讓人做好準備,定要藉此機會,掀起百姓的反抗之心。」
「要讓倭人明白,這塊土地,可不是他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