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山雨欲來

    層層迭迭的鏡子遮蔽了天與地,讓人分不清真實與虛幻。

    風還是那樣熟悉的風,風中夾雜了粗糲的塵土。

    荒草也還是熟悉的荒草,草葉枯黃,根莖粗淺。

    乾燥導致的裂痕布滿了腳下的大地,一直蔓延到遠方,消失在黑夜盡頭。

    如果就這樣走下去,或許永遠也走不到終點,直到迷茫、恐怖、衰弱……最終死亡,成為一具冰涼的屍體,靜靜腐爛。

    十二人之中,領頭的那人喊道:「幻影,我們還能再聊聊!」

    「弱者,總是喜歡談條件……」

    梁殷冰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他緩緩現身,出現在黑夜之下,靜靜漂浮著,像是個冷漠的死神。

    這十二人都沒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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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分辨,出現在前方高處的梁殷,到底是真實的,還是鏡子中的影像。

    「我加入工廠,只是為了利益而已。」領頭那人開始談條件,「生死之前,我可以劃清與工廠的界限,並且告訴你工廠準備對江城幹什麼。」

    「陷阱,伏擊,誘殺……無非是這幾個。」梁殷冷笑,「江城沒有在白沙城停留太久,時間緊張,工廠那群蠢貨又能想出多高明的計劃?沿途一次次襲擊,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真以為江城看不出來嗎?」

    「我可以給出工廠的詳細部署!」

    為了活命,這個暗殺小隊的領頭人拋出了籌碼。

    他身後的隊員都沒有吭聲,這種情況下,為了活命,別說出賣工廠,哪怕出賣身邊的隊友,他們都不會猶豫。

    在他們看來,這份籌碼應該足夠談判了。

    但梁殷只是冷笑一聲,漂浮在夜幕之下,說道:「幾個禁寄物品,加上一群詭異生物的組合,還有幾百個普通員工,普普通通的圍獵圈而已,算不得籌碼。」

    領頭那人心裡一沉,沒想到梁殷已經提前探查過了。

    這讓他有些想罵人。

    陷阱那邊,足足三百多個工廠員工,其中不乏高級詭異,竟然沒有一個注意到梁殷的探查,都是一群蠢貨!

    高空中的梁殷再次說道:「這樣吧,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方法。」

    「什麼方法?」領頭那人抬起頭,看著夜空下的梁殷。

    「你們有十二個人,自己殺幾個吧,我給三個出去的名額。」

    「什麼?」

    ……

    晚上9點25分。

    大果凍端坐在老酒館門口,渾身軟彈,兩個大眼睛在身體各個部位遊走。

    香水味濃烈的性感女子掀起酒館的金屬門帘,將一杯冰鎮芒果汁送到大果凍身前的桌子上,然後用纖細的食指輕輕挑逗大果凍,舔了舔紅唇說道:「小可愛,兩百一次。」

    「卟嚕?」

    大果凍用他透明的腦袋想了足足三秒鐘,結合最近所學到的人類知識,才終於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凝膠狀的身體,搖了搖頭。

    「卟嚕卟嚕……」

    「不要害羞嘛,勇於嘗試。」

    「拿著這一百塊錢,立即離開。」隱形狗再次掏出一百現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別費心思了。」

    「好的呢。」女子笑吟吟地拿走那張鈔票,「如果有需要,可以立即叫我哦。」

    說罷,她轉過身,掀起門帘,回到了音樂嘈雜的老酒館內部。

    這個風沙籠罩的小鎮,或許每一個夜晚都不太安靜。

    那五具屍體已經被人收走了。

    塵土在乾裂枯黃的小鎮道路中穿梭,讓整個鎮子呈現出一種老舊的暗黃。

    陸陸續續有二三十個好奇的小鎮居民或是旅客,從後方道路出發,深入灰霧中,想要在黑夜中探尋真相。

    「呼呼……」

    一陣比較大的風沙吹過,吹得道路兩側店鋪的鐵質牌匾嘎吱作響。

    一隻渾身灰黃的小蜥蜴從沙塵中鑽出來,四肢貼在地上,揚著小腦袋,一對眼睛滴溜溜轉著,像是在觀察四周。

    沒一會,小蜥蜴擺了擺尾巴,優哉游哉從老酒館之前溜達了過去,漸漸消失在沒有路燈的街角。

    江城的目光跟隨著那隻蜥蜴,看了半分鐘,最後輕笑道:「一直跟著的那個傢伙始終不肯現身,放出各種動物來探查我,他這些動物倒也挺有靈性。」

    「要不我去找找?」

    崔悲把玩著手心的一根金色長針,十指靈活。

    就在前不久,他晉級了。

    沒有服用任何進化物品,也沒有接觸任何古怪的東西,或許是在南大陸這段時間,看到了許多與東大陸價值不等的情況,他受到了些許啟發,對價值有了更深的了解,於是就晉級了。

    現在的他,能使用的不僅是鈔票,還有黃金一類的貴重金屬。

    這個能力,確實只有有錢人才能支撐得起。

    「不必麻煩,他想現身的時候自然會現身。」

    「目前看來,那人到是沒什麼惡意。」隱形狗遙望夜幕,又想到了那隻小花狗,「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江城,如果你能跟那人成為朋友,應該是最好不過的事。」

    「嗯。」江城點頭

    「我覺得這條狗另有想法!」骷髏頭忽然開口。

    隱形狗嚴聲說道:「閉嘴,你這身體殘缺大腦空洞的骷髏怪!」

    骷髏頭不甘示弱,當場反駁:「你這頭頂沒毛渾身繃帶的木乃伊!」

    「你骨骼畸形相貌醜陋!」

    「你渾身斑點種族不純!」

    「你沒有臉皮!」

    「你……」

    「……」

    一狗一骷髏又開始鬥嘴了。

    兩隻松鼠坐在房頂上,相互依靠著,卿卿我我。

    石頭人一臉憨笑,嘴裡喊著「阿怪」兩個字,不斷給兩隻吵架的生物加油,感覺是在煽風點火。

    一堆異常生物里,只有大果凍看起來正常且理智。

    他喝了口芒果汁,轉頭看向江城。

    「卟嚕卟嚕?」

    「嗯,別急,再等等。」

    江城始終不著急,仿佛根本沒有感受到工廠帶來的壓力。

    而團隊裡某些人比他焦慮得多了。

    陶范坐在車上,一臉緊張,忍不住說道:「山雨欲來啊,那些工廠的人不會趁夜突襲吧……」

    或許是太過緊張,他忍不住又吟誦了兩首現代詩。

    留在車上的江寧學院成員們面面相覷,紛紛選擇下了車,然後關上車門,把陶范念詩的聲音關在車內。

    ……

    在小鎮另一個街道的角落裡,記者喬治正在採訪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一陣風吹過,把路燈上的沙塵吹落,剛好落在他頭頂上。

    他拍了拍頭髮,蹲下身子詢問小女孩:「小朋友,戰爭摧毀了你的家庭嗎?」

    小女孩一臉迷茫,搖了搖頭。

    於是喬治掏出兩粒糖果,塞進小女孩手裡,再次微笑著詢問:「小朋友,戰爭摧毀了你的家庭嗎?」

    看著手裡的兩顆糖果,小女孩還是沒太懂。

    她的家庭很美好,父母都健在,並沒有受到太多戰爭的波及。

    戰爭對她家庭最大的影響,無非就是那些難民對崗位的衝擊。

    她父母都是附近白沙礦的礦場工人。

    但那些難民從更南方大量湧來後,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迅速贏得了礦場主管的青睞,被大量僱傭。

    於是工人的價格越來越低,有的難民工人每日薪水甚至不足一元,只奢求能吃飽三餐,有個遮風擋雨的住處。

    戰爭帶來的廉價工人,讓許多資本家都看到了巨大的利益,於是這片大陸的戰火愈演愈烈,逐漸波及了大半個陸地區域。

    「呼呼……」

    一陣風吹過,再次有簌簌沙塵墜落,落在記者喬治的頭頂。

    他有些煩躁了,沒想到移動了位置還是會被沙塵照顧,於是他以上帝的名義低聲罵了句,臉色難看。

    眼前的小女孩顯然還不太懂事。

    他掏出一大把糖,按下心裡的煩悶,再次說道:「小朋友,只要你按照我教你的回答,你就能得到這些糖果。」

    小女孩望著那些糖果,澄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期許。

    可她雖然家境不富裕,但父母的教育很不錯,於是猶豫著說道:「我……我爸爸媽媽不讓我說假話。」

    「你爹媽都沒死嗎?」喬治皺著眉頭,神色不渝。

    攝影師卡倫低聲提醒:「喬治,注意你說話的語氣。」

    「該死,這麼晚了,好不容易找到小孩,居然是爹媽健在的。」

    喬治的心裡越來越煩躁,他喝了口水,感覺自己的乾燥的嘴唇都跟這片大陸一樣,要開裂了。

    這鬼地方,一瓶純淨水的價格都賣到了二十以上。

    他壓下心裡那股煩意,耐著性子說道:「小傢伙,先假設你的爹媽都死了好不好,這樣你就能拿到我手裡這些糖果了。」

    「不好……」小女孩搖頭,「爸爸媽媽還在礦上,很快就回來了。」

    「喜歡錢嗎?」喬治又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喜歡。」小女孩認真點頭。

    「假設你爹媽都死了,按照這上面寫的,回答我幾個問題好不好?」喬治抽出兜里的小筆記本,給小女孩看了看上面的『問題與回答』。

    許多問題都很常見。

    比如「我的夢想是……可由於戰爭」、「我的家庭……可由於戰爭」、「我的家鄉……可由於戰爭」等等這類的。

    雖然很喜歡糖果與鈔票,可小女孩依舊搖頭:「不好,小孩子不能撒謊……」

    喬治臉色難看,一拳打在旁邊的老舊路燈燈杆上。

    路燈震動,再次掉落一堆沙塵在他頭上,讓他看上去灰頭土臉的。

    「該死!這片該死的大陸,畜生才能在這裡生活!」他拍著自己頭上的塵土,低聲咒罵,「祝你的爹媽早日死在那片該死的礦場裡!」

    「喬治,不要對小孩子說這麼惡毒的話!」

    攝影師卡倫眉頭緊皺,很不理解自己這位老朋友的心態。

    這才剛到南大陸,而且是白沙城周圍,沒有受到戰爭影響的家庭也不少。

    街邊那些難民們也足夠喬治採訪了,沒必要非得找這種家庭美滿的小朋友。

    喬治煩悶且焦躁,轉過頭看著卡倫,問道:「卡倫,我的老朋友,我們不能再前進了,這樣下去,遲早會死在這片大路上。」

    「可我們才抵達南大陸啊。」卡倫拍了拍攝影裝備,「我的朋友,出發之前,你不是說要拍到最真實的南大陸深處戰爭場面嗎?就現在這些素材,今年那幾個獎又跟你無緣了。」

    「該死,素材確實不夠……」

    喬治臉色相當難看,這一路他只採訪了幾個難民。

    可那些難民大多都麻木了,躺在街邊,有氣無力地回答他問題。

    沒有麻木的難民,都在積極生活,精神面貌很好,達不到他的預想效果。

    他想要那種,家庭與生活才剛剛被摧毀的,剛開始絕望的,情緒最到位的……

    那種情緒,很難裝出來,呈現在畫面上,根本不需要太多剪輯,就能有一種震撼人心的效果。

    以前有幾個傢伙靠著拍小孩的屍體拿了獎,所以他才著重採訪小孩子。

    「卡倫,我的老朋友,你覺得這一路危險嗎?」喬治問道。

    「當然危險。」

    「我以為跟在那個江城身邊會很安全,沒想到他帶來的危險更多。」

    「喬治,我們獨自行動嗎?」

    「不,今晚過後就返程吧,以後都不要再來這個該死的鬼地方了。」喬治看了眼那三個僱傭兵,「你要明白,那三個傢伙根本沒能力保護我們。」

    「嗯,確實如此。」

    ……

    小鎮之外,黃沙滾滾的灰霧區域。

    血腥味濃郁,四溢的血水染紅了乾裂的大地,讓搖曳的枯黃草木看起來極為妖異。

    幾具屍體橫七豎八躺著,幾乎都是一擊致命的傷口。

    曾經的隊友與朋友成了敵人。

    這十二人的互相殘殺相當精彩。

    匕首與槍械閃過,寒光與子彈交替,濺起的血水在夜幕下綻放出艷麗的紅色花朵。

    梁殷靜靜漂浮在夜幕之下,黑袍飄揚,目光冰冷,像是個無所不能的神,靜靜欣賞這場絕望的殺戮與死亡。

    片刻之後,三個渾身浴血的人搖搖晃晃地從草叢中爬起來。

    他們三個活下來了。

    其中一人甚至殺掉了領頭的隊長,他自己也身受重傷,臉上有一道從左眼到右下顎的恐怖傷痕。

    「幻影,遵守你的承諾!」

    「很好!」梁殷拍了拍手,「我不會殺你們,這點我說到做到,但……有條狗想收點利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