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空望并州歸途遠,近尋冀北起狼兵

  劉聰與尋常那些身材矮小、羅圈腿的匈奴人,截然不同。

  他身高九尺,已經接近兩米了,生得蜂腰猿背,十分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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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奇特的,是他的左耳之上,竟生著一根長長的白毛。

  劉聰聽到司馬穎的承諾,恭敬地跪倒在地。

  只是,他實在太高了。

  即便是跪著,也比旁人坐著要高出半個頭。

  那姿勢,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聽到司馬穎不斷畫餅,劉聰依舊跪伏在地,頭深深地埋下。

  但他的雙肩,卻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若是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就會發現劉聰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兩個眼睛已經變成了一條縫。

  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才沒有狂笑出聲。

  壓抑了數十年的野心,終於看到了曙光。

  等到離開大殿,劉聰看著天上的太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這天,或許該換一換了。

  劉聰回到住宅,穿過前庭,卻在後院的祠堂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父親,劉淵正獨自一人,立於堂前。

  劉淵的身材,與劉聰一般,同樣高達九尺。

  但他身上卻沒有半分胡人的悍勇之氣,反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生長袍。

  若非那異於常人的身高,任誰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有些健壯的老儒生。

  劉淵面前,擺著一張小小的供桌,上面只有一個酒杯。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緩緩灑落在地。

  劉聰靜靜地在旁等候。

  直到父親行完了禮,他才上前,低聲問道。

  「父親,這是在祭拜何人?」

  劉淵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片濕潤的地面,聲音低沉,帶著難以化開的悲愴。

  「祭拜元延。」

  「王延先生?」劉聰一愣。

  劉聰倒是記得此人,一個平陽郡的大儒,有孝子的名聲。

  「我在洛陽時,與元延結為至交。」

  劉淵緩緩說道,「我與他,早已定下盟約。若有一日我能離開中樞,他便會傾盡平陽王氏之力,助我起事。」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是冰冷的怒火。

  「我卻沒想到,他竟會死在一個小兒輩之手。劉奚……劉奚!我誓殺此人,以慰元延在天之靈!」

  說起來,劉淵並非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他曾讀過那篇風靡洛陽的《大鵬賦》,也曾聽聞過此子在洛陽的種種事跡。

  他對這個同為劉姓、頗有文采、又非空談之士的後輩,甚至還存著幾分欣賞。

  可淵怎麼也沒想到,就是這個自己曾欣賞過的黃口小兒,竟在河東,將他暗中布下的棋子,連根拔起。

  尤其是王延,那是他視為左膀右臂的至交好友。

  在另一個時空中,現在沒有名氣的呼延朗和卜崇,分別當上了匈奴漢的冠軍將軍、左衛將軍。

  王延更是官至金紫光祿大夫,對劉淵一家忠心耿耿。

  三人還沒有施展自己的能力,就這麼草率的死了。

  所以劉淵的這欣賞,便瞬間,變成了不死不休的殺意。

  劉聰看著父親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他知道任何言語的安慰,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唯有一樣東西,能真正熄滅父親的怒火,那便是復仇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卻又刻意壓低。

  「父親,」他說道,「為元延先生復仇的機會來了。」

  劉淵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劉聰這才將壓抑了一路的狂喜,徹底釋放了出來。

  「司馬穎下令了!他讓我即刻返回并州,召集五部,領兵南下。」

  劉淵緩緩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勇武過人。卻在謀略上還略顯稚嫩的兒子,搖了搖頭。

  「回并州?」他笑道。

  「不必回并州,我們也回不去了。「劉淵搖搖頭,眼中只有無奈無奈。

  「司馬穎需要的是兵馬,他不會讓你帶兵回去的。再說并州如今是誰的天下?是司馬騰,他是司馬越的親弟弟。我等前腳剛踏入并州,後腳怕是就要被他當成叛逆,就地正法了。現在的局勢,容不得我們有絲毫大意。」

  「再者此去并州,一來一回,需耗時多久?等我們拉起隊伍,司馬越的十萬大軍早已踏平了鄴城。」

  劉淵發出一聲嘆息,其中滿是輕蔑。

  司馬穎蠢就算了,自己的兒子怎麼能夠和他一樣蠢!

  「我幼時,曾有幸,得見司馬氏三代人。」

  劉淵幼年時在洛陽見過不少名人,那時候的天下還叫大魏,不叫晉。

  在那個時代,劉淵見過很多英雄,有滅吳名將杜預,有勇冠三軍的文鴦,有溫潤如玉的羊祜,還有竹林七賢那幾位。

  這些人或是沙場猛將,或是儒雅君子,每一個都是當世豪傑。

  年少的劉淵十分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是漢人,這樣就能和那些英雄們一起建功立業,在這個大時代中闖出一番天地。

  可是劉淵又十分慶幸自己不是一個漢人,因為司馬氏統治下的晉朝,政治傾軋實在太過殘酷。

  嵇康被殺,鄧艾被誣,鍾會謀反身死,這些曾經的名將賢臣,哪一個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胡人雖然地位低下,但至少還能活著。

  而那些漢人英雄,稍有不慎就是抄家滅族的下場。

  「景皇帝(司馬師),雄才大略。其志如淵中之龍,欲吞四海,包藏天下,乃真正雄主。」

  「文皇帝(司馬昭),深沉剛毅。其勢如山中之虎,不動則已,一動則石破天驚,不失為一代豪傑。」

  「及至武皇帝(司馬炎),雖有天下之主的名分,卻耽於享樂,毫無英雄之志,不過是一條失了爪牙的蛟蛇。」

  想到此處,再想到鄴城內那個蠢貨,劉淵搖了搖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至於這司馬穎司馬衷之輩,不過圈中之豚耳,待人宰割罷了,成不了大事。」

  「那……」劉聰急了,眼中帶著焦慮,不知道父親的打算。

  此時不回并州,更待何時啊。

  「司馬穎要兵馬,我們就給他兵馬。」

  劉淵眺望北方,「兵,就在左近。」

  他轉身看著劉聰:「就在這冀州,有一批貲奴,你可知道?」

  劉聰點了點頭,所謂貲奴,貲是財物的意思,貲奴便是匈奴人自己的奴隸。

  在這個匈奴人自身都朝不保夕,被大量販賣為奴的時代。

  貲奴是奴隸的奴隸,地位卑賤到了極點。

  用劉奚的理論來說,這些人屬於是七等人。

  「在魏郡,有一支貲奴,本是金山(阿勒泰金山)一帶的胡部。「劉淵緩緩說道。

  「百年前被我等先祖攻伐擄掠為奴,世代為奴。他們以阿史那為姓,至今仍信奉狼神。」

  劉聰聽得專注,知道父親必有深意。

  「這些人雖為奴隸,但極其悍勇,而且擅長鍛鐵,在魏郡做打鐵的奴隸。「

  劉淵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他們不缺武器,也不缺馬,這些人祖祖輩輩都在等一個機會,重回故土的機會。」

  「父親的意思是……」

  「你立刻帶我的信物,去見他們的頭人阿史那溫。」

  劉淵轉過身來,目光如炬。

  「告訴他們,若此戰能勝,我便上表司馬穎,免去他們的奴籍,許他們返回金山故地!」

  劉聰眼前一亮:「父親此計甚妙!這些貲奴雖然地位低下,但個個都是天生的戰士。」

  所謂江山代有才人出,匈奴當過主角之後,就輪到了鮮卑。

  鮮卑當完主角之後,這批姓阿史那的貲奴,又建立了突厥汗國。

  現在劉淵的打算,則是讓這些胡人來當炮灰。

  至於自己兒子手下那兩千精銳,他是捨不得的,這可是棺材本。

  和鄴城之中的人心惶惶不同,司馬越現在在朝歌,無比興奮。

  「哈哈哈!我就知道,司馬穎不過是個豎子!我大軍未至,他自己,倒先亂了陣腳。」

  司馬越踱步在帳中,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

  此時他已脫去了戎裝,換上了一身華麗的錦袍。

  只是下面還穿了一套金色的鎖子甲,仿佛勝利已經在握。

  就在剛才,左衛將軍陳眕的兩個弟弟,陳匡與陳規,從鄴城策馬狂奔而來。

  他們滿身塵土,面露驚慌,卻帶來了最令司馬越欣喜的情報。

  「稟告殿下,鄴中人心惶惶,皆已離散。司馬穎終日飲酒作樂,不理軍政。軍中將領,多有異心,紛紛暗通消息,願為內應。」

  陳匡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匯報著。

  「更有甚者,東安王司馬繇當眾勸降,說什麼天子大義,弄得司馬穎面如土色,當場便要逃跑!」

  「當真?」

  司馬越眼中精光一閃。

  「千真萬確,下官親眼所見。」

  陳規連忙附和,「司馬穎那廝,早已沒了當初的英武氣概,如今不過是個貪圖享樂的紈絝子弟罷了。」

  一旁,年邁的司徒王戎撫著自己花白的鬍鬚,適時地奉承道。

  「殿下天威所至,宵小聞風喪膽。鄴城之破,指日可待矣。自古兵不血刃而屈人之兵,殿下此舉,堪比古之名將。」

  「不夠,還不夠。」

  司馬越一拍案幾,酒盞跳躍,顯得意氣風發。

  自己要的可不是什麼古之名將,而是如周公之輔成王一般,獲取政治聲望。

  出身是司馬越永遠避不開的痛腳,天生的殘疾只能用政治和軍事上的成功來掩蓋。

  不過在他眼裡,閹宦之後的曹操都能竊取天下,自己為什麼不能?

  「這般大功,豈能讓我一人獨享?傳我將令,立即派人回洛陽,請百官公卿,都來我軍前觀禮!」

  他在帳中來回踱步,越說越興奮。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這位所謂的皇太弟,是如何跪在我的面前,搖尾乞憐的。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誰才是這大晉真正的擎天柱石!」

  這道荒唐的命令一出,帳中眾將面面相覷。

  從洛陽調集百官前來觀戰?這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更何況,戰事尚未開始,勝負難料,如此張揚,若是有什麼閃失……

  但司馬越此時正是意得志滿之時,誰敢潑他的冷水?

  「殿下英明!」王戎率先附和,「此舉必能彰顯殿下神威,震懾宵小。」

  其他將領見狀,也紛紛表示贊同,雖然心中各有想法,但臉上都做出一副恭維的樣子。

  「來人!」

  司馬越大手一揮,「傳令全軍,明日開始,每日演兵,務必讓鄴城中的叛逆看到我軍的強盛。」

  「遵命!」

  眾將魚貫而出,去傳達這些命令。

  司馬越獨自留在帳中,端起酒盞,對著鄴城的方向遙遙而飲。

  「司馬穎啊司馬穎,你當初不是很威風嗎?提十二萬兵馬清掃洛陽,收拾殘局,一時間風頭無兩。可惜啊,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早在半年前,司馬越還只能仰司馬穎鼻息,可是現在局勢逆轉了。

  司馬越從一個無足輕重的諸侯王,到現在整合了半個天下的勢力,名副其實的討賊盟主。

  他冷笑著自言自語,「這天下,還輪不到你這一個豎子來做主!」

  司馬越已經不知道天地為何物了,他甚至開始想。

  如果司馬穎死了,就上一個美諡,顯得自己大度。

  到時候再給現在的皇帝上個諡號,嗯,就叫晉靈帝吧。

  到時候等司馬衷一死,再過幾年讓太子司馬覃禪讓。

  自己輕鬆上位,改元稱帝,豈不美哉?

  哈哈哈哈哈!

  整個大營,很快就沉浸在一種即將大獲全勝的狂熱氛圍之中。

  士卒們傳遞著各種小道消息,說司馬穎已經嚇破了膽,說鄴城已經內亂,說這一仗根本不用打就能贏。

  每天上午,都有從鄴城出逃的公卿前來投奔。

  巡邏的士卒步履散漫,有人邊走邊議論著戰後的封賞。

  營寨防務鬆弛,哨兵三三兩兩聚首閒談,全無警戒之意。

  各部將領亦被輕敵情緒感染,既然勝券在握,何必緊繃神經?

  有人已在盤算進城後如何分財,有人則思量如何在司馬越面前邀功請賞。

  連司馬越的親衛營也懈怠了。

  往日森嚴的中軍大帳周圍,如今只有寥寥幾個衛兵當值,且心不在焉。

  夜色漸深,大營篝火點點,緊張備戰的氣氛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觥籌交錯的輕鬆景象。

  無人察覺,遠處黑暗中,有幾雙眼睛正冷冷觀察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