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屠戮聲中旌旗倒,鐵流碾過萬骨枯

  呼延朗的冷酷,暫時鎮住了那些心懷鬼胎的雜胡。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拉鋸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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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人騎兵不再進行大規模的集團衝鋒。

  他們散開,化整為零,如同一群圍繞著獵物的餓狼。

  每隔一炷香的時間,便有一小隊騎士,從不同方向,輪番衝擊坡頂的車陣。

  他們衝到半坡,射出一波雜亂的箭雨,便立刻撥轉馬頭退下,換另一隊人馬上來。

  這種攻勢,不求殺敵,只為誅心。

  箭矢不斷從意想不到的角度飛來,逼得坡上眾人不得不時刻移動盾牌,精神高度緊繃。

  每一次弓弦的響動,都在不斷消耗著守軍的體力和心神。

  最先出現傷亡的,是那些從衛氏和薛家借來的僕從。

  他們沒有重甲,只能依靠牛車的木板勉強抵擋。

  一名薛家的年輕子弟,剛從車廂後探出頭,想用弓箭還擊。

  「噗」的一聲悶響。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一支流矢,已貫穿了他的脖頸。

  手中的弓掉落在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當場斃命。

  幾名胡人騎兵發出一陣刺耳的歡呼。

  一人催馬向前,熟練地甩出繩索,套住那具屍體的腳踝,隨即縱馬狂奔。

  屍體被拖下山坡,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翻滾、彈跳,很快便血肉模糊。

  車陣之後,薛亢看著這一幕,目眥欲裂。

  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族弟。

  「畜生。」他嘶吼著,便要衝出車陣。

  「站住。」

  劉奚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沒有看薛亢,只是對身旁的皇甫燕沉聲道。

  「此身既殞,不可復辱,把人帶回來。」

  皇甫燕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廢話。

  他只在腰間插了四支短戟,抄起一面圓盾,便衝下了山坡。

  皇甫燕點利用坡度和地形的掩護,身體壓得極低,速度卻快得驚人。

  幾名胡人騎兵發現了他,立刻調轉馬頭,向他包夾而來。

  皇甫燕不閃不避。就在一名胡騎與他交錯的瞬間,他猛地從一塊岩石後閃出,手中的短戟向前一送。

  一道血泉,從那名胡騎的喉嚨處噴涌而出。

  胡騎甚至沒能發出慘叫,便一頭栽下馬去。

  皇甫燕沒有戀戰。

  他借著斬殺一人的空當,已衝到屍體旁。

  胡騎俯身單手將那具殘破的屍體扛上肩膀,另一隻手持盾護住要害,轉身便往坡上猛衝。

  身後三名騎兵追來,他頭也不回,反手將三支短戟接連甩出。

  精準的投擲,逼得對方不得不勒馬閃避。

  身後三名騎兵緊追不捨,見短戟已盡,立刻張弓搭箭。

  「掩護我。」

  坡頂上,劉奚沒有絲毫猶豫,衝出陣外,拿起一張弩,對著坡下便是一箭。

  周廣宗怒吼一聲,直接抄起一面半人高的櫓盾,死死頂在了劉奚身前的車廂上。

  用自己的身體和盾牌,為劉奚擋住大部分可能射來的箭矢。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繞過了盾牌的邊緣,呼嘯而來,正中劉奚的左肩。

  劉奚身形一晃,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撞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他低頭看去,只見一支羽箭的箭頭,死死地卡在了他鎖子甲與兩襠鎧的甲片縫隙之間,未能寸進。

  他忍著劇痛,還想再射,坡下的追兵卻已被這不要命的打法駭住,不敢再追。

  趁著這個空當,皇甫燕已挾著屍體,重新翻入車陣。身上,竟無一處傷口。

  薛亢看著那具已經無法辨認的屍體,再也忍不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拉鋸戰還在繼續。

  坡頂的箭矢消耗很快,那些沒有重甲護身的僕從,傷亡在不斷增加。

  劉奚的眉頭緊鎖。他看著坡下,目光越過那些雜亂的胡騎。

  死死盯住了遠處那個為首的匈奴首領,和他身邊那十幾騎裝備精良的親衛。

  他低聲對身旁的皇甫燕和薛亢說道。

  「本來只算計著做一鍋飯,沒想到卻來了兩桌客人。」

  說實話,這支胡騎的數量超過他的計算。

  但是最麻煩的還是那些精銳的騎兵,這些人射術非常。

  現在不衝鋒了,卻一直找機會射殺上面的僕從軍。

  對於死掉的胡騎,這些人毫不在意,純粹是打算以命換命。

  「那個為首的匈奴,和他身邊那十幾騎皆是精銳。高橋馬鞍,鐵馬鐙,清一色的晉軍制式環首刀。這不是尋常馬賊能有的東西。這是一條大魚。」

  「這夥人,我全都要。」

  劉奚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單憑我們眼下這些人,守得住吃不下。必須有人去求援。」

  一時無人言語。求援意味著要有人能從這數百騎的包圍中,獨自闖出去。

  燕與張虎,皆是沖陣的猛將,派誰去,都像是自斷一臂。

  就在這片刻的沉默中,薛亢開口了。

  「我去。」

  劉奚看著他。薛亢的眼神中,沒有了絲毫的怨氣和不忿,只有一片決然。

  「後方有一處斷崖,可以順著爬下去,直通河邊。只要進了林子,他們便找不到我。」

  劉奚沒有多言,只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枚代表著自己尚方令身份的銅印,鄭重地交到他手上。

  薛亢接過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印信,他看著劉奚,猛地單膝跪地,抱拳垂首。

  「郎君信亢,亢唯死而已,請以此印為證!」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便奔向後方。

  崖壁濕滑,夜風冰冷。

  薛亢脫去累贅的外袍,露出一身紋身,將冰冷的銅印死死綁在腰間。

  他尋著岩石的縫隙,一點點向下挪動。指尖被尖石劃破,他卻感覺不到疼。

  胸中,有一團火在燒。

  薛亢想起了劉奚的言行,想起了皇甫燕悍不畏死戰法。

  想起了方才劉奚將那枚代表著權勢與信任的印信,毫不猶豫地交到自己手上。

  他過去幾十年所追求的,不過是擺脫降虜的身份,成為一個真正的晉人。

  可到頭來,卻是在劉奚身上,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當作自己人。

  這條路,或許會死。

  但死在為一個值得追隨的人效命的路上,總好過窩窩囊囊地當一輩子不知所謂的薛家大郎。

  薛亢雙腳落地,立刻伏低身子,跳入河中。

  半個時辰後,他渾身泥濘,如同一隻野獸,撞開了皮氏縣衙的大門。

  「滾開,我要見縣令!」

  縣令被從被窩裡拖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和怒氣。

  「你是何人,敢在。」

  他的話,在看到薛亢拍在桌上的那枚銅印時,戛然而止。

  銅印上,右尚方令四個篆字,在油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縣令的酒意和睡意,瞬間被冷汗取代。

  他知道,這官職雖不大,卻是中樞天子近臣。

  「城外,」薛亢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有數百胡人馬賊作亂,圍困了這位劉令。這位貴人,是東海王的心腹,亦是我薛家的貴客。若他有半分閃失,你就準備好全家陪葬吧。」

  縣令聽到「東海王」三字,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後堂,嘶聲喊道。

  「來人,點兵,快,點齊縣中所有兵馬!隨這位壯士,火速馳援!」

  山坡之上,拉鋸戰已持續了一夜。

  劉奚麾下眾人皆已疲憊不堪,坡下的胡人也同樣不好過。

  他們丟下了幾十具屍體,卻始終無法踏上那片高地。

  勒支的眼中,已經露出了退意。

  就在此時,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大作,一支打著晉軍旗號的隊伍,正向此地急行軍而來。

  「援兵,是援兵!」車陣後,一名薛氏的部曲嘶聲力竭地喊道。

  坡下的胡人陣中,瞬間起了巨大的騷動。

  那些本就是被脅迫而來的雜胡部落,第一個掉轉了馬頭,開始向後潰散。

  呼延朗臉色鐵青,他連斬了數人,卻依舊無法遏制住潰敗的勢頭。

  就是現在。

  劉奚的目光,越過了潰散的雜胡,看向了那些還在猶豫的汾水胡主力。

  他另外十幾名騎馬的僕從,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從兩翼出去,用弓箭騷擾他們,把他們的陣型沖亂。」

  二十餘騎相對輕便的騎兵,立刻從車陣兩側衝出。

  如兩把剪刀,襲向胡人混亂的側翼。

  他們並不接戰,只是在遠處不斷地遊走、拋射箭矢。

  散亂的汾水胡騎兵,為了躲避箭矢,陣型變得更加混亂,露出了無數破綻。

  就在兩翼的箭矢,成功吸引了胡人注意力的瞬間,劉奚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推開車陣。」

  眾人合力,將擋在陣前的偏廂車,猛地向兩側推開,露出了一條向下的通道。

  通道之後,十名具裝騎兵早已列陣。

  這十位騎兵,劉奚從未讓他們參戰,哪怕自己拿著盾牌頂在前線,也沒有讓他們下馬步戰。

  騎士們握著長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這是他們作為具裝騎兵的第一戰,有勝無敗。

  他們組成了一個緊密的、以張虎為鋒矢的三角陣型。

  「沖。」

  隨著劉奚一聲令下,這支小小的鋼鐵箭頭,開始緩緩加速。

  馬蹄從緩步,到快走,再到小跑,最後化作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順著山坡,精準地撞進了被兩翼騷擾所撕開胡部腹地。

  呼延朗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那十騎如山崩般壓來的重騎,第一時間便舉起了手中的騎弓。

  「嗡」的一聲弦響,一支重箭,精準地射向了沖在最前的張虎。

  箭矢正中張虎的脖頸。

  然而那足以洞穿鐵石的箭矢,卻只在張虎脖頸處的鎖子甲上,爆出一串火星,無力地彈開了。

  張虎外面套著札甲,裡面是皮甲和鎖子甲,一人三層甲,甚至沒有低頭看上一眼。

  下一刻,這股鐵流,便狠狠地撞進了散亂的輕騎兵陣中。

  一場屠殺開始了。

  張虎的長槊,輕易地捅穿了一名胡人騎兵的胸膛。

  巨大的慣性帶著屍體,又撞翻了另一匹戰馬。

  他沒有拔出長槊,而是順手抄起了腰間那柄八角銅錘。

  馬蹄過處,人仰馬翻。

  銅錘每一次揮落,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和飛濺的血肉。

  皇甫燕的坐騎,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他手中的長槊如同毒龍出洞,每一刺,都精準無誤。

  一槊貫穿兩名並排的胡人騎兵,槊尖帶著血肉飛濺而出。

  他猛地一抖長槊,將屍體甩開,在戰馬錯身而過的瞬間,從腰間抽出一支短戟。

  短戟如流星般飛出,正中一名試圖從側翼迂迴的胡人面門,將他從馬背上釘死。

  趙辰這位騎兵老卒,同樣兇悍。

  他手中沒有騎槊,只一柄沉重的斬馬刀。

  直接讓戰馬加速,撞入敵陣,將三四名胡人騎兵連人帶馬撞飛。

  斬馬刀每一次劈砍,都是奔著最脆弱的頸項和軀幹而去。

  一名胡人騎兵被他一刀從肩膀斜劈到腰腹,內臟瞬間噴濺而出,染紅了地面。

  另一名胡人試圖舉盾格擋,刀刃卻連人帶盾,被斬馬刀劈成了兩截。

  重甲與長兵,在面對缺乏紀律和重甲防護的輕騎兵時,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優勢。

  胡人的箭矢射在鎖子甲和札甲上,濺起火星,卻無法寸進。

  他們的彎刀砍在鐵甲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卻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

  而晉軍每一次揮刀,每一次刺槊,都是致命的。

  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戰到此處,具裝騎兵的鑿穿,已經徹底撕裂了胡人的軍心。

  劉奚沒有半分猶豫。他親自抽出腰間的雙劍,向前一指。

  他第一個,從推開的車陣通道中,沖了下去。

  「全軍,」他的聲音,迴蕩在小小的山坡上。

  「殺。」

  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重裝步卒,爆發出了一陣驚天的怒吼。

  他們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邁著沉重的步伐,跟隨著劉奚。

  如同一道緩慢卻無可阻擋的鐵閘,向著山坡下混亂的敵軍,碾壓而去。

  如果說,張虎的騎兵是一把刺穿了敵陣的尖刀。

  那麼劉奚率領的步卒,便是徹底撕裂這道傷口的鋼鋸。

  腹背受敵,軍心崩潰。

  殘餘的胡人再也提不起半分戰意,他們丟下武器,調轉馬頭,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向著四面八方,狼狽逃竄。

  一場伏擊戰,至此,徹底變成了一面倒的追擊與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