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到……白毦兵……
這兩個詞,重重地敲在了劉奚的心上。
陳到此人,是個自媒體神將了,非常神秘,經常有人說他其實是趙雲的原型之一。
當然這種言論看看就好了,而白毦兵也是一支神秘的精銳部隊,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類型的部隊,可是諸葛亮卻稱其為「西方上兵」。
能被諸葛亮這麼稱讚,那肯定不會弱。
說實話,既然穿越到了這個時代,沒有一點名將收集情懷是不可能的。
但是尷尬的是,身處洛陽,見到的大部分都是曹魏的後人。
甚至路上扔個磚頭,都能砸死不少魏國名人之後,而蜀漢後人,寥寥無幾!
所以劉奚來河東,本來就抱著這方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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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
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口應道。
「哦?此事我倒未曾聽聞。想來是先輩凋零,許多故舊都已失了聯繫。」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對這個消息,並無半分興趣。
但那陳氏之後,已被劉奚牢牢地刻在了心底。
和衛玠告別之後,劉奚的隊伍變得龐大起來。
冰冷的札甲被封存起來,換上了衛氏送來的袍服。
這些習慣了殺伐的悍卒,驟然穿上寬袖,神情都有些彆扭。
但站姿依舊挺拔,眼神中的銳氣絲毫未減。
不過他們的寬袍下面,都穿著鎖子甲。
這就是鎖子甲的優勢所在了,放在內襯完全看不出來。
就是突然遇到遭遇戰,也不需要急忙忙的披甲。
那幾輛古怪的偏廂車,也被蒙上了華麗的帷幔。
劉奚又從衛家借了幾輛裝載貨物的牛車,混在隊伍中間,看起來與尋常世家出行的車駕無異。
衛家甚至撥來了十數名真正懂規矩的奴僕,前呼後擁,讓這支隊伍的排場顯得無可挑剔。
就連薛亢,也不得不黑著臉,收起他那一身蠻橫之氣。
他換上了一身寬大的儒士服,堪堪遮住脖子和手臂上的紋身,扮演著客卿的角色。
一行人,搖身一變,成了一支真正的世家出行的隊伍。
劉奚不再是殺氣騰騰的尚方令。
他對外宣稱的身份,是一位來自河內常氏的貴公子,因嫌棄本地馬匹粗劣,特來河東精選駿馬。
借用了自己手下亡魂的身份,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隊伍沿著汾水東岸,一路向上游的皮氏縣行去。
劉奚此行確實要買馬,但更是為了釣魚。
既然之前薛氏的人馬在驛站被襲,兇手必然就在這汾水左近,且來去如風,定是騎兵。
他就是要將自己偽裝成一塊最肥美的餌料。
一個來自中樞、富庶無腦的世家子,帶著一幫看起來毫無戰鬥力的奴僕。
他要看一看,究竟能釣出多大的魚。
汾水岸邊,正在勞作的農人與漁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遠遠地看著這支緩慢行進的隊伍,低聲議論著。
「看那車駕,是哪家的大官人出行?」
「排場真大,也不怕路上遭了賊。」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些護衛穿的都是袍服?八成是洛陽來的貴人。」
「嘖嘖,真是塊肥肉啊……」
議論聲很快便隨著隊伍的遠去而消失。
劉奚卻不知道,他這番刻意為之,釣上來的,將是一條何等兇猛的大魚。
未來的匈奴漢趙的冠軍將軍呼延朗。
汾陰,因地處汾水之陽而得名。
河東的大族薛氏,便盤踞於此,坐擁良田沃土。
而一水之隔的汾水西岸,呂梁山脈的溝壑深處,則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是世代居於此地的汾水胡人的家。
沒有塢堡,沒有田莊,只有一些散落在山坳里的低矮窩棚。
瘦骨嶙峋的牛羊在啃食著貧瘠的草根。
幾個衣不蔽體的孩童,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看著遠處陌生的騎士。
呼延朗在一處山谷口勒住了戰馬。
他看著這片貧瘠的土地,看著那些同族的慘狀,眼神愈發冰冷。
不久,前方煙塵揚起,幾十名騎士從山坳中奔出,匯合過來。
雙方都穿著晉軍的制式皮甲,裝備看上去還算精良。
但這卻與他們身後那破敗的部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都打探清楚了?」呼延朗開口,他的漢話說得極為流利。
呼延朗本是匈奴貴種,身上這套盔甲,也是他作為晉軍軍戶的證明。
對面汾水胡的首領,一個名叫勒支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皮氏又來了個洛陽的貴人,僕從不少,有錢的很。」
勒支的眼中閃著貪婪的光,但隨即又有些遲疑。
「呼延兄,咱們這麼幹,會不會引來大麻煩?」
之前得罪了薛氏的人,已經讓勒支很害怕了。
只是他們一行人夜裡動手,沒有留下痕跡而已。
呼延朗的眼神,卻比他堅定得多。
「勒支,我兄長呼延攸已經從鄴城回來了。」
聽到呼延攸這個名字,勒支神色一凜,這可是呼延攸部的大人。
呼延朗壓低了聲音,說的卻是足以讓天地變色的大事。
「右賢王(劉宣)他們,已經商議定了。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正是我等光復呼韓邪單于大業之時。他們已派人去鄴城,面見了大都督(劉淵)。」
他看著勒支,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都督說了,他會想辦法儘快脫身。他讓呼延攸帶回命令,命我等立刻招集匈奴五部及各路雜胡的人馬,對外只說響應成都王,積草屯糧,實則是等他回來,共推他為大單于!復興我匈奴大業!」
勒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希望,但隨即又被現實的愁苦所替代。
「復興大業......我們這些編戶的,名義上是晉人的百姓,可過的什麼日子?晉人的稅吏,刮地三尺。活不下去的族人,只能去投靠衛氏、薛氏那些大戶,當他們的田客。名為佃戶,實為奴隸!還有的,被逼得賣兒賣女,健壯的男丁被送去挖礦,漂亮的女子。」
「等大都督回來,我要攻入薛氏的莊園,把他們的男人全部殺死,女人全部.......」
呼延朗下馬脫下盔甲。
「我們這些軍戶,又能好到哪裡去?我子,我孫,世世代代都要披上這身皮甲,為他們去死。我們用命換來的,是那些匈奴貴胄,學著漢人模樣,在鄴城裡高談闊論,早就忘了我們這些同族還在泥里打滾。」
他眼中的恨意,並非無根之水。
魏晉承接東漢末年的亂世,賦稅沉重,遠超兩漢。
平民的地位日漸卑微,只略高於國家的奴隸。
甚至可以說,如果塢堡莊園是一個小範圍的奴隸社會,那麼整個晉朝,就是一個大範圍的奴隸社會。
漢人尚且如此,被強行遷徙的胡人,境況只會更差。
五胡亂華的根源,除了司馬宗王的內戰,更多便在於此。
等到再過些時日,昔日的奴隸,便會騎到晉人的脖子上,讓漢兒成為比胡人更低下的存在。
司馬氏和這些士人的罪孽,卻要普通漢民用數百年的時間來背負!
呼延朗看著勒支,沉聲道。
「所以,我們才要動手。大都督需要我們積攢實力。這薛家,便是我們最好的資糧。」
他奉右賢王之命,來到這汾水西岸。
便是要給這些空有悍勇卻不知韜略的同族,進行技術指導。
教他們如何積蓄力量,如何襲殺晉人的豪族,如何將那些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
而他們盯上的第一個目標,便是河對岸的汾陰薛氏。
這個家族雖大,卻已分裂為三,其在汾陰的勢力,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呼延朗的計劃很清晰:先便是集結力量,吃掉薛氏在汾陰的莊園。
一旦功成,便可順勢奪取蒲坂。
蒲坂渡口,乃是河東通往關中和河南的咽喉要道。
只要控制了那裡,就等於扼住了司馬氏的脖子。
整個河東西岸,都將成為他們匈奴人逐鹿天下的第一塊基石。
此前,他從薛氏的胡人內應裡面得到消息,薛氏居然買了一批良馬和精鐵送往洛陽。
簡直是天送來的寶貝,於是呼延朗帶人渡過汾水,搶走了那批馬和精鐵。
正當他打算回到上黨的時候,卻又接到消息,說是皮氏縣來了個小郎君。
此人自稱乃是常氏弟子,呼延朗也不是沒文化的。
河內常氏在朝中沒什麼大官,又有錢,簡直是天生的肥羊。
送上來的肥羊不吃,那還是人嗎?簡直是禽獸不如啊。
「告訴弟兄們,」他按住腰間的環首刀,冰冷地開口。
「這次不為別的,只為兩樣東西:糧食,鐵器。尤其是要削弱這些晉人。他們多一口鐵,我們便少一分活路。」
他看著勒支,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你去招呼人馬,人齊了就準備動手。」
當夜,呼延朗站在山坡上,俯瞰著下方山谷中影影綽綽的火光。
那是勒支集結起來的汾水胡人部落。
他的身後,站著十餘名騎士。
這些人是呼延部的精銳,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即便是在這窮困的呂梁山中,他們依舊一人雙馬。
人人披著保養完好的皮甲,馬鞍上掛著弓與箭囊。
這十幾人,便是他給這些散亂的汾水胡人,進行技術指導的教官和骨幹。
勒支的部落,東拼西湊,也能拉出六十多名騎兵。
若是再算上附近幾個聞訊而來、想要分一杯羹的雜胡部落,湊齊一支兩百人的馬隊,不成問題。
在呼延朗看來,這股力量,已經足夠了。
兩百名縱橫山林的胡騎,去襲殺一個帶著幾十名家奴出行的膏粱子弟。
這,豈非手到擒來之事。
呼延朗心中暗笑,「一群只會空口談玄的廢物,等我的刀架在你們脖子上,看你們還能不能談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