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銅印加身成令史,竹簡在手識曹司

  天色微亮,晨霧尚未散盡,劉奚便已來到了洛陽宮外。

  這座宮城歷經變遷,原本洛陽有南北兩宮,如果像漢朝那樣在南宮工作,劉奚過來還能再快一些。

  可惜漢時的南宮早已廢棄,如今的洛陽宮,是在曹魏時於北宮舊址上擴建而成。

  與後世那種中軸對稱、層層遞進的宮殿形制不盡相同。

  洛陽宮格局依舊遵循著古制,前朝後寢。

  辦公的台閣殿宇在前,帝後休憩的園林在後。

  劉奚走的是東邊的東掖門。

  這扇宮門並不算宏偉,但門前戍衛的禁軍,卻甲冑鮮明,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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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看似隊率的軍官伸手攔下了他。

  劉奚上前,雙手遞上了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竹簡和印信。

  那隊率接過東西,當他看到竹簡上「尚書台」三個字時,又看到劉奚如此年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原來是尚書台的劉令史,請稍候。」

  隊率的語氣很是恭敬,轉身將竹簡遞給一旁負責登記的文吏。

  「有勞了。」

  劉奚點頭致意。

  登記很快完成,隊率將竹簡交還給劉奚,態度比剛才更加客氣了些。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點了一名年輕的軍士。

  「你,帶劉令史去尚書台,路上仔細些。」

  「喏!」

  在那名軍士的帶領下,劉奚穿過宮門,踏上了通往中樞的青石板路。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一名禁軍士卒湊到隊率身邊,低聲說道。

  「頭兒,這少年郎好年輕啊,竟能在尚書台當差,不知是哪家的高門子弟。」

  那隊率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摩挲著下巴,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劉奚……劉奚……」他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

  忽然,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想起來了!」他壓低了聲音,對部下們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

  「前些日子,說是有個讓司馬耀當眾出醜的小郎君,也叫劉奚,你們說會不會就是他。」

  隊率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是周圍幾個喜歡八卦的軍士很快就湊了上來。

  「頭兒,你沒認錯吧,就是他?」

  一個士卒湊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應該錯不了!」隊率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羽林郎……哼,要不是投了個好胎,算個什麼東西。」

  另一個士卒也憤憤不平地接話。

  「就是,整日裡不務正業。咱們弟兄在禁軍里,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憑什麼?」

  這話立刻引來了所有人的共鳴。

  羽林郎,那是天子近衛,是榮譽,更是對武藝和品行的認可。

  隊率冷哼一聲,目光掃過自己身上在無數次操練中磨出劃痕的甲冑,又瞥了一眼遠處宮牆的輪廓,眼神里充滿了諷刺。

  「就司馬耀那樣的貨色,如今也能當羽林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邪火。

  「我聽說,他連馬都快騎不穩了。讓他守衛陛下?別到時候敵人殺過來了,他第一個尿褲子!」

  「哈哈哈。」

  周圍的士卒們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

  「誰說不是呢。」

  最先搭話的那個士卒撇了撇嘴,「咱們在這兒風吹日曬,憑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人家動動嘴皮子,就站到了咱們一輩子都到不了的位置上。」

  「行了,都少說兩句!」

  隊率雖然自己說得起勁,但還是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揮了揮手,把人趕開。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目光投向劉奚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不過這劉令史,倒是個有種的。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都算條漢子。」

  他對著部下們吩咐道:「以後他再從這門出入,都把眼睛放亮點,客氣些,聽見沒有?」

  「喏!」

  等到陳康領著劉奚,在尚書台的府庫里領了屬於令史的銅印和信符。

  再折返回吏部,將名姓、籍貫、職官一一登記在冊。

  一套繁瑣的流程走完,天光已經越過了正午。

  走出吏部官署的那一刻,劉奚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側頭回望了一眼那座氣氛肅穆的官署,吏部的書桌佐們對自己似乎都客氣得有些過分。

  那是一種帶著好奇,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的禮貌。

  這絕不是錯覺。

  旁邊的陳康,此刻臉上的詫異幾乎是毫不掩飾的。

  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回頭張望,仿佛要確認自己剛才是不是進錯了地方。

  「怪了,真是怪了!」

  陳康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怎麼了,陳令史?」劉奚明知故問。

  陳康快走兩步,湊到劉奚身邊,神情古怪地說道。

  「你沒發覺嗎?吏部那些傢伙,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他撇了撇嘴,繼續道。

  「尚書諸曹,吏部為首。他們一向眼高於頂,看我們其他幾曹的人,鼻子都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平日裡我們來辦事,哪個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

  陳康頓了頓,比劃著名剛才的情景。

  「可今天居然這麼客氣,我在這尚書台待了幾年了,也沒遇到這樣的事情。」

  劉奚當然知道內情,荀蕤雖未明言,但文書流轉的每一個關節,想必都已由荀家在悄然打點妥當,這才有了這般水到渠成的結果。

  看著依然在百思不得其解的陳康,劉奚只是淡淡一笑。

  「或許是今天吏部的諸位同僚心情好吧。」

  從今天起,自己在這座權力中樞里,已經不再是一個無名小卒了。

  與吏部的莊嚴肅穆不同,度支曹的官署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剛一踏入,一股混雜著陳年卷宗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

  耳邊是算籌清脆的敲擊聲、文吏們來去匆匆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壓低聲音的爭論聲,一切都顯得忙碌而緊張。

  這裡就是晉朝的錢袋子。

  陳康顯然對這裡的一切駕輕就熟,他領著劉奚,一邊躲避著搬運文書的書吏,一邊介紹道。

  「劉令史,我們度支曹,可以說是尚書台里最龐雜的一個官署了。」

  他指著前方幾個掛著不同牌子的廊道入口,如數家珍地說道。

  「你看,我們下面又細分為好幾個部分。有掌管全國錢糧賦稅總帳的度支部;有負責鑄幣和金銀管理的金部;有掌管武器軍械的庫部;還有負責各地糧倉的倉部。」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外兩個稍小一些的院落。

  「那邊,還有負責漕運的運曹,以及負責徵發徭役、管理工料的起部。總之,天下錢糧、軍需、勞役,都歸我們管。」

  陳康說完這一長串,本以為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會聽得頭昏腦脹,至少也需要些時日來消化。

  然而劉奚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清亮。

  陳康說的每一個名字,都在他腦中迅速地與對應的職能掛上了鉤。

  金部,是貴金屬管理局。

  倉部和庫部,是戰略儲備倉庫。

  運曹,是交通運輸部。

  起部,是建設和人力資源部。

  而核心的度支部,則是這一切的財政辦公室。

  看著劉奚那副若有所思卻毫無困惑的表情,陳康心裡又犯起了嘀咕。

  他試探著問:「劉令史……都記下了?這裡頭緒繁多,新人剛來,頭一個月能分清各部的職掌就不錯了。」

  「多謝指點,」劉奚回過神來,對他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那平靜而篤定的語氣,讓陳康把後半句「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給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瑣碎與平靜中悄然流逝。

  正如劉奚所料,入職的第一天,並不會有什麼要緊的公務交到他手上。

  陳康的主要任務,就是帶著他熟悉環境,認清面孔。

  陳康領著他,在度支曹內穿行,將他介紹給了幾位郎官。

  「這位是劉令史,今日新入職,以後便在諸位郎君麾下聽用了。」陳康的姿態放得很低。

  那些郎官們大多出身高門,身上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閒散與矜貴。

  他們對劉奚的到來,只是淡淡地點點頭。」

  或是從一堆公文中抬起眼皮,隨意地打量一番,便算是打過了招呼。

  他們的桌案寬大,擺著精緻的筆架和水盂,卻少見親自動筆的痕跡。

  與旁人的從容閒談不同,鍾雅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書之中,神情專注。

  當陳康領著劉奚走近,並輕聲介紹時。

  鍾雅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筆,臉上露出了溫和笑容。

  「既已入職,我便只有一句話囑咐你,先去熟悉曹中的舊例檔案。」

  見劉奚認真聆聽,他進一步解釋道。

  「度支曹的事務,千頭萬緒,每一個數字背後都關乎國計民生,來不得半點馬虎。將舊例爛熟於心,是做好一切事務的根基。不要急於求成,先把基礎打牢。」

  離開後,陳康帶著幾分羨慕,小聲對劉奚說道。

  「鍾郎官平日裡不苟言笑,對你這般熱絡,可見是真心看重你啊。」

  劉奚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在鍾雅眼中,自己雖然有了名聲,但在具體的吏治之能上,恐怕還是一張白紙。

  鍾雅這是在希望自己準備從最基礎的打磨,熟悉公務。

  而劉奚可沒打算這麼打磨下去,得展現本事,早日從案牘之中脫身。

  之後陳康便為劉奚尋了一處小小的書案,搬來了一摞半人高的竹簡。

  「劉令史,這些都是往年的公文卷宗,你先看著,熟悉一下我們度支曹的行文條理和辦事章程。」

  劉奚隨手翻開第一卷,繁複的公文條例在他眼中如同前世熟悉的數據表格,條理分明。

  十年策劃的經歷讓他習慣了處理海量信息,系統參數、玩家數據、平衡性調整,比起眼前這些古代公文要複雜得多。

  而原身的記憶對理解這些古文也有加持。

  他的手指輕快地翻動著紙頁,那些在旁人看來晦澀難懂的條文,對他而言不過是換了個載體的邏輯規則。

  兩世記憶的疊加讓這份工作變得輕而易舉,不到半個時辰,厚厚一摞卷宗便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條。

  而他的眼角餘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整個官署的運作。

  他劉奚快就看明白了。

  在這個龐大的機構里,存在著一條清晰的鄙視鏈和工作鏈。

  高高在上的郎官們,人人都是大族出身。

  他們是決策者,是最終的審批人。

  郎官的工作更多時候只是拿起筆,在書佐們早已擬定好的文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或是蓋上印信。

  真正支撐著度支曹運轉的,是那些數量眾多、埋首於書山文海之中的書佐。

  這些人核算、登記、抄錄、匯總……所有繁雜的基礎工作,都由他們完成。

  而自己這個令史,位置則有些微妙。

  名義上,是輔佐郎官們處理公務的屬官。

  說白了,就是郎官們和書佐之間的一個緩衝帶,一個高級的文件整理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