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番)

      十幾年前。

      清早,青國的丞相府的大門偷偷開了一條縫,自裡邊溜出一抹小人兒,跟做賊似的躡躡趄趄地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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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她家不遠處,有一座園子,園子裡有一片杏子林。

      那時子桑籬只有七歲,長得小巧可愛十分討喜。

      她懷揣著一封皺巴巴的書信惴惴不安地往杏子林走去。沒錯,她便是專程來替人送信的,但不是送普普通通的信,而是送情信。

      不是子桑籬想淌這趟渾水,她實在是被公主纏得無可奈何才答應的。她是去替公主送情信。

      彼時公主也不過八歲,乃青國公主慕沁雪。

      子桑籬因父親常年在宮中走動的緣由,亦在宮中混出了一片小天地。她與青國的皇胄十分親近,由於愛調皮搗蛋大家都喜歡與她處在一處。

      青國公主慕沁雪與她尤為親近。

      前不久,聽說青國來了一位皇子,是自衛國跑來的,要在青國留一段時日。公主對此十分好奇,趁皇子入宮覲見皇帝時,公主偷偷拉著子桑籬在帘子後面瞧,想看看衛國來的皇子長一副什麼模樣。

      這一瞧,小公主便丟了魂兒了。

      衛國皇子衛傾安初至青國不過十歲,但卻言談有度大方得體舉手投足間皆是顯現出一股貴氣。而且此人生得唇紅齒白眉目修長如畫,十分美麗。

      但他卻是作為質子來到青國的。

      自朝堂那一見之後,慕沁雪魂不守舍,整日念叨著想招駙馬,招衛傾安做她的駙馬。那時年少,愛胡作非為。她非得要讓子桑籬想個法子讓衛傾安對自己一見鍾情,但自己又害怕見了衛傾安之後慌亂羞惱出洋相。

      公主自己琢磨了兩日,寫下一封情信交與子桑籬手中,悲悲戚戚讓子桑籬冒充她的身份將信送給衛傾安。子桑籬比她膽子大,若是她去送信定不會出洋相的。

      於是子桑籬便揉著越來越皺的情信,咬咬牙踱進了那片杏子林。怪只怪她心軟,只要公主有需要她便會有求必應,所以接下這門苦差事。

      腳將將踏進杏子林,一片滿目的秋黃,紛紛飄舞的杏子葉映入眼帘落在地上十分美麗。原本她以為皇帝送給鄰國皇子的這座園子該是破破爛爛的,起碼從外表看很是普通,不想裡邊景色如此美麗。

      子桑籬眯著眼笑想,自己大清早的爬起來送情信也不儘是壞事。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聲音打斷了子桑籬的心情「你怎麼進來的?」

      子桑籬歪著腦袋尋了半天,方才看見一棵杏子樹上靠著一抹白影,那白影正是鄰國皇子衛傾安。

      子桑籬拍拍自己的衣裳,衣裳上還有幾道灰黑色的泥塵,理直氣壯道「我不是走正門進來的。」

      樹上的皇子斜睨著雙目冷冷地打量著樹下的小人兒,口中清晰吐出兩個字「出去。」

      衛國與青國是鄰國。

      彼時兩國之邊境戰鼓雷鳴廝殺漫天,整個戰場硝煙瀰漫刀劍相碰沒入血肉的嘶嘶聲,聲聲乍寒。兵馬碾滾之後儘是血流成河一片煉獄。青國與衛國一戰,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多少人因此流離失所。

      然,衛國敗。

      至此衛國向青國俯首稱臣,衛國太子入青國作了質子。

      那日十歲的太子衛傾安倚坐在杏子樹上,小小年紀麵皮生得無可挑剔且神色沉穩睥睨腳下,但就是性子冷了些。

      他不喜青國的人,任何人。

      子桑籬就站在樹下,翻著兩隻小白眼,沒好氣地瞪著他,吼道「你,你這個無禮的傢伙給我下來!」她從未見過如此無禮傲慢之人。

      「下來?」衛傾安冷眼看著樹腳下氣得活蹦亂跳的人,忽而唇角一揚,面色卻絲毫沒有溫度,道,「果真?」

      還不待子桑籬道一聲「是」,衛傾安便真的下來了,徑直自樹上跳下來,跳得子桑籬猝不及防。

      衛傾安是專門對準了子桑籬跳的,他一下將子桑籬壓倒在了地上。

      地面上的杏子葉傳來陣陣清甜的香味。

      子桑籬對著壓在自己身上的衛傾安怔愣了好一陣,直到衛傾安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理了理衣擺上的葉子正欲離去時才回過神來。

      她翻身自地上爬起來,暴吼「你給我站住!」

      衛傾安站住了,回過身來,挑了挑秀氣的眉,道「是你讓我下來的。」

      哪曉得下一刻子桑籬臉紅脖子粗地抹了一把臉,咬牙切齒地撲過身體竟往衛傾安的身上壓!也不曉得哪裡來的大力,估計是真給氣糊塗了,竟將衛傾安給壓倒了!

      不管不顧衛傾安一臉錯愕的神情,子桑籬蠻橫地騎在他的身上,小手攥起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餵你到底知不知道禮廉寡恥禮尚往來!」

      話一出口,衛傾安愣了愣,隨即收起一張冷臉,笑了。雖笑得淡,還是笑了。

      子桑籬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不襯口,便梗著脖子道「你笑什麼笑,方才你壓我那是禮廉寡恥,如今我壓你這是禮尚往來!」

      說著她便將手中一團被捏皺得不成樣子的情信扔在了衛傾安的臉上,又惡狠狠道「你這個破皇子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我願意來這裡啊!哼!」

      子桑籬一通吼完後,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氣哄哄地走了。

      衛傾安自地上半撐起身來,兀自看了兩眼那走路都東倒西歪的背影,忍不住挑高了些唇,兩指拈起那團皺巴巴的東西。

      月余後,衛國太子入青國作質子的期限已滿。

      最後一次子桑籬進那杏子林時,是黃昏。她聽父親說明日破皇子便要回去自己國家,便恍恍惚惚地偷溜了出來。

      不曉得為何,每日都去那杏子林,每日都為公主送信,沒能好好欣賞那片清甜的杏子林,一閒下神來她竟發現不知何時杏子林的葉子都快掉光了。

      到處都是金黃的小葉子,散漫了一地。

      其實破皇子雖時常掛著冷冰冰的麵皮,但也不是十分可惡。至少除了第一次想要將子桑籬趕出去以外,其餘她每一次來送信,破皇子皆是挑著眉頭當著她的面拆開信,嘴角微微向上揚。倒有那麼幾分樣子。

      當子桑籬氣喘吁吁跑進杏子林時,衛傾安正倚在一棵杏子樹下,手裡拿著一箋信紙,看得怔怔出神。

      自金黃的杏子葉流進來的夕陽的斜暉照在他身上,鍍亮了半邊側臉。

      他抬起頭來,破天荒衝著子桑籬笑,道「還以為今日你不會再來。」何時起,她的到來已經變成了習慣,一日不見便會不安。

      子桑籬鼓了鼓腮幫子,道「都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在這裡呢。」

      衛傾安揚了揚手裡的信紙,道「今日還沒收到這個。」他在等,等子桑籬每日來給他送信。

      子桑籬紅了紅臉,攤開手道「今日沒有。」她本就是為公主送信,但今日公主聽說皇子明日要走,在宮裡懨懨了一整日,沒有讓她送信。

      衛傾安垂下頭,輕輕道「人來了就好。」

      一陣風拂過,拂起了髮絲飄舞了裙角。片片金黃的葉子在兩人之間紛飛,她就站在樹下,呆呆的,愣愣的。比一林子流下的金色陽光還要好看。

      衛傾安咳了兩聲,不大好意思地扭開了頭,眼角的目光卻仍舊在子桑籬身上流連,乾乾道「還傻站著幹嘛。」

      子桑籬回過神來,咧著嘴笑眯眯地走過去,乾乾脆脆地坐了下去,坐在衛傾安的邊上,道「你這破皇子什麼時候才能不端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