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太子妃手臂好了,胸前被燙出的紅印也沒有了,勞什子太子便整日將她呵在手心裡,噓寒問暖好不貼心。

      我也估摸著要回去崑崙山了。若再不回去,只怕師父他老人家要忘了還有我這個徒弟了。

      偏偏太子妃熱心得很,道是兩三日後宮邸里有一場宴會,想邀我同去。我沒見過凡間裡做宴會是個什麼光景,便多留這幾日。

      只是這幾日,耳邊頻繁流傳著後花園子裡女將軍的事。

      那太子向來驕傲得很,眼光放得甚高,誰都入不得他的眼,不想他卻情有獨鍾於太子妃,對她百般寵愛。太子妃心情一悶,他便會攜她一齊在後花園子裡散心。

      唯獨有一回,女將軍貿然闖進了後花園子裡。

      彼時太子妃正婉轉柔荑替太子斟酒。太子見女將軍突然闖了進來,沉下面色很不歡喜,道「沒經本宮允許你竟敢擅自闖進來,是本宮太縱容你了嗎?」

      女將軍神色傲然,不語一言,只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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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將斟好的酒遞到太子面前,柔笑道「傾安莫要惱怒,小籬想來是有什麼要事罷,來喝杯水酒消消氣。」

      太子這才火消了些,一手攬過太子妃的肩,一手接過酒杯。 ✪

      不想就在那時,女將軍倏地面色一變,哆嗦著快步上前,一把奪過太子手裡的酒杯,雙目染寒,半眯著瞪太子妃。

      太子大怒「子桑籬!」

      下一刻,女將軍毫不猶豫地將手裡的一杯水酒當著太子的面潑在了太子妃的臉上,咬著牙一字一句對花容失色的太子妃道「慕沁雪,你敢動他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從未有過的勇氣,從未有過的決絕。

      然終究只換來「啪」地一聲清脆明亮的耳光。那一耳光是盛怒的太子打的,打得毫不手軟。

      離去之前,子桑籬提起案几上的酒壺,將裡面的酒盡數灌入自己口中。

      後來女將軍跌跌撞撞出現在我面前時,唇角浸出一縷一縷的血絲。她倒在我的門口時,輕聲呢喃「你說,待我來衛國後,你會帶我看遍這大好河山。」

      女將軍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任我如何追問她都不說發生了何事。只道是自己誤食了不好的東西。

      不想才隔了片刻功夫,太子妃帶著兩隻小婢竟施施然來了這裡。一進屋便拉著女將軍的手憂心得不得了。

      女將軍只淡淡瞟了太子妃一眼,道「你很開心是不是?」

      太子妃潸然淚下,道「哪裡來的開心,你我同為青國人,理應相互扶持才是。」

      女將軍忽而笑了,笑得十分絢爛,道「公主莫不是忘了,那日青國的狗皇帝你的父親跪在我子桑家墳前的光景。如此,公主還想與我子桑籬相互扶持麼?」

      太子妃變了臉色。

      女將軍雙目清然,道「我與你做一個交易。」

      ……

      夜裡,我遲疑了下,還是捏訣往太子的住處去。

      我想問他,是否答應過一個人要攜她一齊並肩看遍衛國的錦繡河山。

      然待我站在門前,聽見屋內傳出的聲聲低吟與嬌聲軟語,我還是沒能進去問得成。凡人的心思,干我何事?

      大抵他是答應過,只是忘記了,亦或是攜了她人。

      凡人一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哪能求得生生世世永永遠遠。錯一回,便再也回不去了。況且,不曉得他們早已錯過許多回。

      倘若凡人如此……那麼我們神仙呢,如若……如若錯過一回,還能回得去麼?

      我想該是同樣回不去了罷。

      我忽而覺得很淒楚。也不曉得崑崙山我到底還能呆多久,師父我到底還能見幾回。自在崑崙山修煉以來,我一直秉承著對師父滔滔不絕的敬意卻不曉得內心裡究竟存有何種心思,一直渾渾噩噩,對師父大逆不道了七萬年。

      時至今日,我方才曉得我是害怕承認,我一直眷戀著他。害怕被知道後,他便會似如今這般舍我而去煙消雲散。

      我望了望不遠處迷離的燈火,扯了扯唇角。不過到底還是舍我而去了,我連爭取的餘地都沒有。

      轉過牆角,我拐進夜裡歇息的小園子裡。小園子很安靜,只聽得風舒舒吹響樹葉的聲音。樹葉大多飄落了去,腳踩在地面十分舒坦。

      「弦兒。」

      忽而一聲輕喚,驀地讓我僵愣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弦兒……」

      我小心翼翼地側過頭,邊上的一棵樹下,一抹人影斜倚,身長玉立。晚風將他的衣擺吹拂得飄了起來。

      他唇邊噙著清清淡淡的笑,我生怕風再一大些就吹散了。我生怕我看到的不過是一抹幻影。

      站了許久我方才忍下心裡頭那翻卷而來的疼痛,緩緩轉過身去,咧了咧嘴,笑道「徒兒原本想明日過後便回崑崙山向師父請罪,不想師父卻親自下來捉徒兒了。」

      見他不語,我便又笑道「師父勿要擔心,徒兒自知罪孽深重,就算師父不下來捉徒兒,徒兒亦不會輕易脫逃的……」我望了望房間,轉身欲走,道,「師父恕罪,先容徒兒進屋拿幾樣東西,便隨師父一齊回去……」

      將將一轉頭,眼淚還是包不住一口氣全落了下來。我不曉得要回房裡拿什麼東西,我沒有什麼東西要拿,我只想、只想躲進去,害怕地躲進去。

      徒弟在師父面前哭個稀里嘩啦的,像個什麼樣子。

      轉身之際,忽而手腕一緊。我便再也挪不動腳步。我咬緊唇深深吸了兩口氣,努力平靜下來,道「師父放手罷,徒兒、徒兒要進屋裡拿東西。」

      師父低低問「弦兒想要拿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很柔,仿佛輕輕一觸碰便要支離破碎一般。

      師父輕輕靠上來,修長的手臂自身後繞過我的脖子,將我攬進他的懷裡。我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熟悉的桃花香漫進鼻尖,將心都填得滿滿的。

      他伸出手指,在我眼角摩挲。我側開了頭,手忍不住撫上了師父圈繞在我脖子的手臂,差點就嗚咽出聲。

      「為師讓弦兒久等了。」

      耳邊縈繞著他淺淺的呼吸,我道「是徒兒讓師父費了心神。」

      「讓弦兒久等了。」師父手臂一緊,驀地將我拉過身去,面對著他,下一刻他便將我抱進懷裡,很緊。

      頭埋進師父懷裡,身體被師父攬過的地方隱隱灼痛,心裡皆被占據得滿滿當當。我吸了吸鼻子,低聲哽咽道「師父……不是要捨棄弦兒了麼……也對,弦兒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情,理應被師父厭棄的……」

      「弦兒不得胡說。為師怎會厭棄弦兒。」他彎了彎身,頭擱在我的頸窩裡,呢喃。

      我吸氣道「那你為何無聲無息就消失了,清晨起來我就見不到你,屋子裡沒有,客棧沒有,大街上沒有,家家戶戶皆沒有……我不管如何尋覓,皆尋不得師父的蹤跡。師父回去崑崙山了,是因為弦兒冒犯了師父所以生氣了……若是如此,日後、日後徒兒便再也不……」

      師父的手臂倏地收緊,打斷我急道「仙界裡出了點瑣事,所以走得比較急,弦兒莫要多想。為師不是回去了崑崙山,亦不是要捨棄弦兒。」

      我動了動唇囁喏了半晌,才道「師父真的不是惱徒兒才走麼。」我貪戀師父的聲音,貪戀他清清淺淺的氣息。害怕他不明就裡地就離得我遠了。

      「嗯,不是。」

      在聽到師父的應聲後,我心裡是欣喜的,如狂。

      他就一直抱著我站了許久,沒鬆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