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帶著我們上天庭,不想腳將將落在南天門,那裡就已經守著東華帝君。
東華帝君一見師父忙快步走過來,急道「怎的才來!還不趕緊去看看你那寶貝徒弟,再晚一步怕是要來不及了!」
師父與東華交情幾萬年,師父的徒弟他自是要上心幾分。他見了陌辛梓和暖兒,只稍稍凝住了眉頭。
不由分說,東華帝君便引著我與師父還有陌辛梓母子往斷仙台那邊過去。他解釋道「噯,不曉得卿華你那徒兒是腦子不會轉彎還是如何,性子倔得很一點都不肯向天君低個頭服個軟認個錯。天君這次委實是被氣到了,要讓你徒兒在仙界所有仙神面前被剔除仙骨以正仙風。這不,刑台就設在斷仙台那裡。」
說罷他又望了陌辛梓與暖兒一眼,與我嘆道「倚弦小徒弟,你到底還是將人給帶上來了。」
我應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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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曉得我們終究是晚了一步。
前腳剛一踏進斷仙台所在的那片黃沙煙塵之地,耳邊就傳來天君剛正不阿的聲音「崑崙山溪羽,兩次三番下凡,私改凡人命格,又假借下凡歷劫之名目與凡間之女苟合,觸犯天條。今日,本天君且問你最後一次,溪羽你悔是不悔?」
斷仙台上升起一樁高大的石柱,大師兄溪羽便被四隻厚重的鐵索縛住全身。
那邊,傳來他清脆空靈的笑聲。他道「昔日西天如來佛祖曾看破了溪羽的命劫,道溪羽頗有仙緣卻全憑造化。如今溪羽該好好感謝此等造化。溪羽活了九萬餘年,著實不抵人間數個日月。承蒙天君大恩厚愛,屢次給予溪羽機會讓溪羽悔過得以重返仙界,但溪羽連人間凡情都未曾參透,又有何顏面繼續存於仙界。還望天君開恩,剔除溪羽仙骨,讓溪羽墮入輪迴。不求長生不老死,只求做一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凡人。」
大師兄的話如一盆冷水潑在我心頭,讓我從頭冰冷至腳底。他是一心一意要放棄了崑崙山,要放棄了師父、師兄還有我!
我曉得,他平日裡嘴很誇張愛叨嗑了些,亦曉得大多時候他都是一副不正不經的模樣。而今當著仙界仙神的面親耳聽到他能決絕到如斯地步,竟讓我心裡如翻江倒海一樣苦澀難受!
黃沙漫漫沙塵滾滾,卻掩蓋不住斷仙台那石柱上一身白衣似雪芳華絕倫的身影。我那一心一意想要做個凡人的大師兄,溪羽。
只聽天君道「崑崙山司戰神君座下第一弟子溪羽,屢犯天條執迷不悟,罰剔除仙骨革除仙籍,墮入輪迴永世不得再返仙界。行刑——」
說罷兩位行刑的武官騰起祥雲停住在溪羽上空。他們手裡拿著鐵錐,錐身冒著幽藍的閃電。只要鐵錐往溪羽天靈蓋一擊,便會敲碎仙骨,不復神仙。
那一刻,我使出全身力氣沖石柱上的人大喊去「溪羽——!你認個錯又怎麼樣!你認個錯又能怎麼樣!!」
溪羽渾身一怔,向我們這裡側過頭來。他原本想笑,嘴角卻倏地凝住了。
只見陌辛梓抱著小糰子,飛速自我身邊竄出去,直奔斷仙台!
我從未見一個凡人能跑得那般快。一個凡人女子。
她站在斷仙台上,站在溪羽所在的石柱下,大喊「住手——住手——住手——」
風慢慢安靜了下去。黃沙散了,不再颳得雙眼澀痛。
天君止住了行刑,沉著臉看向斷仙台。
斷仙台上,一大一小兩抹影子,決然不動地立在那裡。
「小梓兒……暖兒?!」溪羽回過神來,雙目瞳孔緊縮,頓時氣急道「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不是說好了,在家裡乖乖等我的麼,為何要跑到這裡來!」
陌辛梓張開雙臂擋在石柱和暖兒身前,雙目堅韌地直視著天君與那三界仙神,道「在家裡等你麼,等你一輩子麼?一直到黃泉路上都再也見不到你?」
溪羽垂著雙目,道「過了今日我便是一個凡人,便再也不與你還有暖兒分開……便……」
「你小師妹說了」,陌辛梓忽然打斷溪羽,哽咽道,「你小師妹統統都說了,就算你變成一個凡人,你我也永生永世不得再見,你何苦要欺瞞我。既然如此,你又何不低頭認個錯?」
「低頭認個錯……」溪羽囈念,「他們便會要我永生永世忘記了你忘記了暖兒,做一個無情無義無歡無欲的神仙……」
「那又怎麼樣?」陌辛梓咬緊嘴唇,「那又怎麼樣,忘了便忘了,忘了有何不好?有何不好?」
溪羽一陣錯愕「你要我忘了?」
她道「溪羽,你是仙我為人,時至今日我方才明白,你我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何苦要拖累了他人。……我後悔了。」
「你……你說什麼?」
「我後悔了溪羽,我後悔遇上了你,後悔嫁與了你。與神仙結合犯下彌天大罪,我拖累了你但你也同樣拖累了我。你知道嗎你也拖累了我!」
小糰子紅著大眼睛,眼眶裡裹著淚水,扯了扯陌辛梓的衣袖,軟軟道「娘……」
陌辛梓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聲音飄得好遠,輕輕呢喃道「所以,你懺悔罷。讓我好解脫。」
我伸手捂著嘴,牙齒用力咬住掌心。都是傻子,大師兄是傻子,她也是傻子!
溪羽低垂著頭,嘴角微揚。下巴卻滴落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陌辛梓的後頸窩裡。我看見陌辛梓雙手握成拳,自指間縫隙中卻慢慢沁出血。
良久溪羽清清落落地低聲問了一句「小梓兒說的都是真的麼。」
陌辛梓沉寂了一會,道「是……是,全是真的。」
溪羽突然抽泣了起來,再問「小梓兒說的都是真的麼。」
陌辛梓卻道「溪羽,你懺悔罷!我求求你懺悔罷!忘了我便忘了我,反正我再也不想與你相見,你於我不過只是一場繁華浮煙;當不得真。」
不過一場繁華浮煙。當不得真。
天君雙目盯著斷仙台上的陌辛梓與小糰子暖兒,開口道「你就是那名凡間女子。」
陌辛梓不卑不亢地對著天君的方向跪了下來,道「是。罪人陌辛梓與罪人溪羽不顧天規戒律鑄下大錯,如今我二人幡然悔悟,懇求神仙大人網開一面。」
「別……別自以為是了」,溪羽依舊是低垂著頭,動了動喉嚨,低聲輕笑道,「本公子接受了小梓兒的以身相許,君子一言哪有後悔的道理?本公子說得清清楚楚,就算小梓兒心中已有良人,也只能是本公子一人。你說,何來的幡然悔悟?」
天君臉色霎時變得極差。
陌辛梓抱過小糰子,憐愛地摸了摸小糰子的頭頂,安然笑道「當真不悔?」
溪羽重複囈念「當真不悔。」
突然我手上一道力將我猛拉回神來。我側頭看了看,見師父正抓住我的手,皺著眉,道「弦兒,不要過去。」
這時我才驚覺自己的身體原來不由自主地竟想衝過去。
對,對,不能過去。一早就做好決定,用她母子換回大師兄,我不能反悔。我苦苦壓抑著自己的身體,側頭不看斷仙台上那一家人。不要過去。
陌辛梓當下向天君磕了三個響頭,一字一句清晰無誤道「神仙大人,罪人陌辛梓不過凡間一介普通女子,屢次受難承蒙天降仙神助罪人陌辛梓渡過難關。是罪人陌辛梓先起了邪念,讓仙神為陌辛梓私改天命,更以報答之名以身相許引誘了仙神。若說觸犯天規戒律皆是先由陌辛梓的歹念而起。所以,這大半過錯,在罪人陌辛梓。」
溪羽忽然慌神道「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陌辛梓頓了一頓,又道「如今,罪人溪羽依舊執迷不悔,罪人陌辛梓便替他悔。所以,所以罪人陌辛梓懇求神仙大人,讓陌辛梓代他受罰。」
「不是這樣的!小梓兒你休得胡說!」溪羽動了動身體,四根厚實的鐵索發出沉重的聲音。
小糰子很乖,沒大聲哭鬧,而是依偎緊了陌辛梓。
天君看向陌辛梓的眼神里,多了一抹複雜。他未說准,也未說不準。
陌辛梓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抱起小糰子。
她仰起頭,恰好對上溪羽那雙桃花眼,半垂。
一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