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師父走在前面,領著我一路往後山桃林去。

      中間他問過一兩次「弦兒果真不困麼。」

      我搖搖頭道「不困不困。」我暗自摸了摸自己心口,此番與師父夜裡去桃林,心肝抖跳得十分激烈,哪還有心境能睡得著覺。

      桃林里的桃花沒謝過,依舊灼然絢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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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斜坐於樹下,遞給我一罈子酒時,我總算如夢初醒。師父口中說要我謝他,竟是陪他在這裡喝酒!

      我看著師父隨意懶懶地坐著,眉間暈著些淡淡的笑意,墨色衣袍修長的身材,如絲綢般流瀉的長髮襯著清俊英絕的容顏。此人便是三界名聲冠絕第一無二的司戰神君,我的師父。

      一時我不知是該慶幸好還是如何。

      「弦兒在想什麼。」

      溫潤淡色如清水一般的聲音將我喚醒,我回過神來見師父仍維持著將一罈子酒遞與我的姿勢,唇畔噙著一抹笑。

      我臉倏地熱·燙起來。我怎能在師父如此失禮,還能走神,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接過酒罈抱進懷裡,聽師父道「怕是弦兒早已忘記上一次與為師醉酒的光景了,今夜便再陪為師喝一次酒罷。」

      「與師父醉酒?」……我驀地又想起上次在桃林里偷喝了大師兄的酒,喝醉後第二日清晨起來輕薄了師父的光景……彼時我壓在師父身上……師父似一朵嬌艷艷的海棠……唔,我猛搖頭,不該想,不要亂想!我惶恐道「師父,事情已經過去,師父就忘記了罷,徒兒自知罪孽深重得很,那次竟對師父做出那般羞辱的事來。」

      師父抬起頭來,眼神清然,道「忘,如何能忘。」

      我心裡一陣緊縮,跪下道「師父,是徒兒不該,千不該萬不該!」見師父那般神情,定是上次被我壓榨後心裡有了陰影罷。

      師父語氣倏地涼了些,道「弦兒為何總是要跪為師,若弦兒還要繼續跪,今夜便到此為止罷。」

      我一愣,抬起頭來卻恰好見到師父一臉落寞的神情。我心頭悸痛,努力扯了扯嘴角,道「師父不是說想讓徒兒陪喝酒麼。」

      今夜到此為止。我忽然不想就這般到此為止。

      未等師父回話,我兀自打開手裡的一罈子酒,酒香四溢。

      我仰起頭將酒罈沿擱於唇邊,便開始大口灌酒。我心底騰起一股酸澀,我生怕我不喝酒便壓不下去。

      這酒很熟悉,是我喝過的桃花酒。桃花酒很香醇很甘甜。可如今它灌進我的嘴裡,嗆著了喉嚨,還有灌進了鼻子,辣得我一陣難受。

      我不敢停歇,我怕我一停下來放下酒罈之後看見的又是師父那張落寞的臉。

      突然,我手裡一空,酒罈被移開了。酒罈里的酒盪出了些許,沾濕了我的下巴,順著下巴滴落又沾濕了我的衣襟。

      我抬起眼,見師父手裡拎著我的酒罈,繃緊一張臉。

      就這般,我們靜默了許久。風吹過來,泛涼至了骨子裡。

      我打了一個酒嗝,酒氣很沖,沖得我鼻子疼。我一眼不眨地看著師父,亦看了許久,眼前越來越朦朧,道「我不想見你那般孤寂的模樣。」

      不曉得是怎麼了,滿腦子裡全是師父的樣子,微微笑的,懶懶眯眼的,坐在書桌前的,抿著清茶的……唯獨沒有緊繃著臉或是滿是落寞的。

      我捂著胸口,悸痛,道「我不願見你那般孤寂的模樣,卿華。」

      見師父良久不答話,我眯起眼霧蒙蒙地看著他,卻見他瞠著細長的雙目正怔愣愣地瞧著我。

      他果真不理我。

      我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虛晃了幾步,打了一個酒嗝,垂下眼帘低聲道「既然如此,今夜便到此為止罷。我、我要回去了,回去睡覺……」

      我只不穩走了一兩步,手上忽然有一股力道。我費力側了側頭,卻見師父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握得有些緊。溫溫瑩瑩的。

      手上的力道一扯,我忽而身體失去重力一歪,竟如爛泥一灘倒了。

      我倒進了一個不算溫暖但很舒適的懷抱,懷抱里有著淡淡的桃花香。我貪戀地往懷裡鑽了鑽,深深嗅了嗅。

      頭頂輕輕傳來一個聲音「怕只怕酒醒之後弦兒又會什麼都忘了。」

      我囁喏道「那便不要醒好了。」

      緊緊抱著我的雙手輕輕一顫。隨即師父淡淡出聲,帶些無奈道「弦兒果真是醉了。」

      雖我頭有些重,但腦子還算清醒,如何算得上醉。遂我道「我哪裡醉了,醉了還能這般與你講話麼。」

      「那你還記得上次與我一起在這裡喝酒的光景麼。」

      一陣淡淡的風自桃林深處拂來,片片花瓣被拂落。我抬起頭來,額頭恰好對著師父的下巴。只見桃花瓣在清亮的月色下紛紛落在師父的衣上發間。

      我怔愣了下,道「如何不記得。上次我嘴饞偷喝了師父的酒卻以為是大師兄藏的,不想卻被師父逮住了個現成……我與師父一起喝酒,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桃花酒……」

      腰上的手臂纏得很緊,將我緊緊箍在師父的懷裡。我喃喃道「卿華,卿華。」

      師父用下巴蹭著我的發,低低道「明日醒來,弦兒又該什麼都記不起了,都忘了。」

      閉眼恍惚間,我動了動唇「怎……怎麼會……」

      清早我悶坐在床上,十分鬱卒。

      我什麼時辰回來的,如何不記得我有回來過?昨夜師父好似給了我一罈子酒,我灌了好些口,後面我還念念叨叨說了好些話……我捂著頭,說了啥來著?

      我亦是不曉得師父昨夜是什麼時辰回去的,一時覺得我這個徒弟當得著實不稱格。師父想喝酒徒弟瞎摻和個什麼勁,這倒好,喝醉了連自己如何回來的都不記得,更甭說趁師父喝醉迷離之際攙扶他一把。

      不行,我想我應該去瞅瞅師父回來了沒,若是他昨夜睡沉在桃林了那可如何是好。

      如此一想,我正麻利地自榻上爬起來欲收拾自己。然偏偏此時,房門砰地一聲炸響,自外被撞開了。

      我驚悚地看向門外,不想竟又是泠染飛奔而來。

      她一路風塵顯了幾分疲憊,瞅見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雙眼閃閃發亮猛往我身上撲!我細細看了看,見她衣裳還是昨日的那一身,妝束亦是與昨日同樣。

      莫不是昨日被坑爹男神仙追得連鬼界都未回?!

      我急忙扶住泠染,問「昨日他追你到哪兒了?」

      泠染抬起頭來,黑著兩隻眼圈,無比傷情憔悴地瞅著我,道「彌淺~~~我被追殺你要幫我~~~那混蛋就是一塊狗皮膏藥,我跑哪兒他追哪兒,如今我都跑了一天一夜了~~~」

      我麵皮一抖,問「那他可是追到崑崙山了?」

      泠染淒淒涼涼地點了點頭,軟聲軟氣道「我這不是沒別的地方躲了麼,崑崙山有你師父在,任那混蛋如何厲害定是打不過你師父。」說罷她又開始嚎叫,「彌淺~~~我的生死存亡~~~」

      我亦跟著傷情起來。當初要是不結那一檔子仇,多好。

      我勸泠染道「那墨樺不是一介文鄒鄒的武神仙麼,功夫應該不強才是,你如何要怕他。」

      說起墨樺,起初我們是不曉得他的名字的,這還是泠染大搖大擺去問的。當初泠染再三踏進男神仙的園子時張口便問「餵你這個文弱武神仙,叫什麼名字。」

      男神仙似笑非笑道「為何要告訴你。」

      泠染眼皮一翻,嘴噘得老高,頗為不屑地看了看男神仙,嗤道「道上的規矩你懂不懂,虧你還是一個武神仙。但凡武神仙碰面皆是豪氣雲天,不報上名來如何叫義氣!」

      男神仙低頭沉吟了下,抬著眼帘看泠染道「也是,你這小東西懂得不少。我叫墨樺,小東西記清楚了。」

      墨樺定是想不到,泠染問出了他的名字便與我興沖沖地直奔月老宮。泠染想給自己牽個威猛高大的武神仙,順便將墨樺那個文鄒鄒的武神仙給配一個彪悍勇猛的女神仙。泠染很是看不慣他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道日後定需要女神仙來保護。

      我料想他若是知道泠染問他名字想搞他姻緣,他定是打死也不會說。

      呔!說起泠染要搞他的姻緣……簡直是自作孽啊。她至今都不曉得她的姻緣被我搞了。當然我絕對不是故意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