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了些,河裡的白蓮燈燈芯里的小蠟燭早已燃盡了去。一盞一盞,白淨得很。
惡鬼沈沐被師父的仙法鎮住,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師父道「此事便到此為止了,為師現在便讓鬼界的鬼差前來拿他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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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師父,河裡閃爍著的粼粼水光映在師父那雙細長的眼裡,萬物失輝。他身上鍍著一層淡淡的仙光,十分溫和。
沈沐低垂著頭,不語。
我看著他搖頭嘆了口氣,與師父道「師父,且過了今日罷。」
地上的沈沐震了震。
師父挑挑眉頭,我權當他老人家是默許了。
我又與沈沐道「做人你尚且不能長久,若要與你那笑兒做了對鬼夫妻,又哪能長久。你以為那鬼界的輪迴道是擺著好看的麼。」
沈沐抬起頭來,看著我,目光閃爍了下。
我問他道「你一縷幽魂雖執著,可也險些害了凡人,待你去了鬼界怕是免不了一番苦頭。你怕可不怕?」
沈沐靜默了半晌,才道「沈沐自知罪孽深重,不怕入十八層地獄。怕只怕,見不得笑兒安好。」
岑笑,笑兒。
我看著滿河的白蓮燈,道「初初在茶樓里聽你說書,說得挺好。」
沈沐怔怔地看著我,道「你知道?」
我道「只是,最終那小姐嫁的,怕不是個惡霸。她怕也沒有負了死去的良人。」
他灼然地問「什麼意思?」
我指了指河裡的燈,道「你附身在凡人書生的身體裡,早就與惡霸有所接觸,你竟會不知道?你竟會不知道這滿河的白蓮燈他是為誰而放?」
沈沐半垂下頭,神色不明。半晌他才幽幽道「在這城裡,只要是鳳家少爺鳳熙看得上眼的,他便會收歸自己囊中。他憑著自己有一副好皮囊,當街戲弄女子,強搶他人妻子,不知有多少回。那樣的人,如何配得上笑兒。」
我忽然想起上次偷偷跑到惡霸院子裡瞧惡霸的小女娃。她連同她的那些姐姐們,大抵真是被惡霸搶回來的。
我與師父帶著沈沐去了岑員外家。
岑員外家到處掛著大紅大紅的錦花,府里上上下下裝點得格外喜慶。丫頭小伙們端盤的端盤、抬禮的抬禮,全亂作一團。
我們去了岑笑小姐的閨房。
丫頭們都將新娘子打扮麻利了。她著了一身紅彤彤的衣裳又坐在鏡子前,臉上施了脂粉紅妝,看起來比平日要矜貴些。
「笑兒……」沈沐一陣失神,眼眶倏地濕潤了。
我及時拉住了他,不讓他靠前。且看這滿目的大紅,瑞氣得很,先不說他一隻惡鬼上去吉利不吉利,光是這成親的瑞氣就得傷得他半條鬼命。
岑笑低下眼帘,伸手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著自己柔順的長髮。她嘴角掛著淡淡的清麗的笑,濃密的眼睫毛上卻卷著晶晶的水花,兀自道「沈沐,今日我便要嫁給別人了。」
我身旁的沈沐重重地顫了顫。
「你黃泉之下會怪我罷」,她雙肩有些瑟瑟,又道,「明明,我該嫁的人是你。那時,你與我道,待你入京趕考高中之日,便是回來與我相守之時。哪怎知,你這一去卻再也沒回來。」
「笑兒,笑兒,對不起……對不起……」沈沐哭得一塌糊塗。
我抬頭看了看他,本想安慰兩句,卻找不到話說。我眼神不慎瞟到他身側站著的師父,卻見他正也低掩著眉目安靜地看著我。
我慌張收回眼。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心裡竟感到無比慶幸。沒有人與我黃泉碧落陰陽相隔,沒有人與我肝腸寸斷思念不得。看看沈沐便知,那不是一件便宜事,怕是十分痛苦。
滴滴答答的淚晶落在梳妝鏡前。岑笑道「你竟一去再也沒回來,卻叫我肚子裡的孩子如何叫你一聲爹。」
沈沐倏地瞠大了雙目。
「笑、笑兒,你……你將將說什麼?」
沈沐掙扎著想再靠近,我欲拉下他,師父卻忽然擋下了我的手,道「隨他去罷。」
沈沐一次次走過去,卻被岑笑那一身大紅的瑞氣給一次次彈了回來,撞在牆頭上,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笑兒,你再說一次,你再與我說一次。」沈沐不罷休,每一次靠近都能欣喜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最終,他身體透明得厲害,魂魄已經十分虛弱。但他總算能夠走到岑笑的跟前。
「我們、我們的孩子……」他伸手欲去碰岑笑的肚子。
我大驚,趕緊跑上前去將他給拎了回來。他這一碰,自己非得被瑞氣給折騰得魂飛魄散不可。
人間吉時一到,岑笑小姐便被擁簇著上了同樣紅彤彤的花轎。
沈沐看著她出去的背影,摸也摸不到,碰也碰不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怎奈此時天色已大亮,沒有我與師父護著,他是出去不得。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我與師父面前,不住地磕頭,嘴裡含糊不清道「神仙大慈大悲神仙大慈大悲,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幫幫沈沐!」
師父面色沉穩道「你可知曉你亂了鬼界和人間息數,理應前往鬼界受罰?」
沈沐涕泗橫流,道「我知曉,我知曉。神仙若肯幫我,讓沈沐再多看她片刻,那沈沐便知足,再不干傷天害理之事。」
「師父~~~」看著他那樣子,我著實是於心不忍,遂看向師父問他意見。
師父不動聲色地變出一把小黑傘來,與沈沐道「進去罷。」
遂沈沐藏身與小黑傘中,我拎著它與師父一同頂著日頭,隨大紅的花轎跟了過去,一直跟到了鳳家。
鳳熙騎在一匹乖順的棗紅馬上,胸前掛著朵大紅花,嘴角噙著春風得意的笑,倒是顯足了風頭。
但見過他一次笑,兩次笑,我卻覺得這次他笑得尤為真心實意。
在鳳家拜過堂之後,新娘子被送去了洞房。
我手裡的黑傘動了動,我與師父便跟著過了洞房去。半路上,經過了一個院子。院子裡一顆大樹下,一抹淡紫色的嬌小的身影坐在那裡瑟縮著肩膀,一抽一搭的。
那顆大樹,我還有印象。夜晚會有青青亮亮的螢火盤繞著飛;樹下會有一群女子起舞追逐,時不時迴蕩著幾聲清脆的嬌聲笑語。
可如今,整個院子裡皆房門緊閉,除了樹下坐著的那個,再無多餘的人影。這光景與幾天前的夜裡,相差甚遠,竟有些寂寞。
我心裡唏噓。到底還是惡霸的手腕高,今日成親若被客人見到太多鶯鶯燕燕的總歸不太好。也不曉得他將那些嬌艷艷的女子藏到何處了。
呔!那些女子大好的青春都頹敗在了一隻惡霸手上。
師父在我邊上,忽然出聲道「如今她們各有歸處,弦兒不必傷懷。只是可惜了那一樹的螢火。」
我多少有些驚詫,抬頭問師父「師父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