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仙在凡間逗留得久了,難免沾染上凡間的俗氣。
這不,才半夜本神仙肚子就鬧得慌,攪了好夢不說,我還得爬起來去尋茅房。
尋了半天,我徒然生出些感嘆。這鳳府大歸大,但結構不合理啊。我在臥房內外尋了許久也不見有個茅房。
我又對臥房內的床榻下那個圓圓滾滾的壺用不大習慣,想來我在崑崙山時也不曾用過這樣東西。遂我出了院子,尋思著去別的地兒找找看。
一出了院子,我瞌睡就醒了些。待找到茅房回來之後,我卻碰上了個人。
這不是別人,是惡霸鳳熙。他衣裳整齊,錦袍華麗,正翩翩往外面走。此時是半夜,他去外面作甚?莫不是又要去與哪家閨女共赴巫山為非作歹?
我思忖了下,捏訣隱去了身形,跟在他後面。
怎料惡霸沒去為非作歹,而是去了一條河邊。這條河正是前兩晚我與師父來過的,只是眼下河裡已經沒有了滿河閃爍的白蓮燈,河岸邊兩邊飄滿了白色的濡?濕的燈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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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那些白蓮燈都被水淹沒了。
惡霸兀自走到一塊碩大的石頭邊,在石頭下面掏了一會兒,竟拎出一個箱子來。他將箱子打開,裡面卻白茫茫一片。
我看不大仔細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反正與我料想中的一箱亮燦燦的金銀珠寶相差甚大。直到他拿起裡面小小的一株,用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之後,放進了河裡,我才看清楚了個大致。
不一會兒,河裡飄起了零零落落的白蓮燈。
原來前兩日那滿河的白蓮燈竟是他放下的。我實在想不到,惡霸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竟會做出如此細緻的事情來。
待他將一整箱子的蓮燈都放入到河裡之後,站起身來,安安靜靜地望著河裡,嘴角掛著一抹溫溫淺淺的笑。
我總覺得,這惡霸一點都沒有惡霸該有的樣子。
他兀自站了一陣,轉身往回走了。
我看著河裡的蓮燈,猶豫了一下,還是施法撈了一個起來,穩穩地放在手裡。師父說這是缺德事,神仙做不得;但我私以為惡霸已經夠缺德了,就算我沒看,他的心愿也不會實現的。
我細細端詳了下蓮燈,蓮心中央小心翼翼地寫著兩個字。
不知為何,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感悟,覺得凡人十分複雜難懂。
河邊的風大了些亦涼了些。河裡的白蓮燈飄搖得很,隨波逐流很是脆弱。
我扭頭往回走,但不是回去鳳家。我去了岑員外家,忽然想看看鳳熙惡霸還有兩天就要過門的妻子。
他未過門的妻子怪異得很,好像很喜歡坐在鏡子前,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我道是她肚子疼,可肚子疼沒她如此神色變幻莫測,一會淒楚一會溫柔的。
她榻上的枕邊,還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沓大紅的喜服。見她柔柔弱弱婉婉傷傷的模樣,我有些替她擔心,不曉得後天她嫁給惡霸之後日子會不會好過。
那惡霸定是見一個愛一個,風流成性。
惡霸未過門的妻子在鏡子前坐了一會兒,終於起身到了榻前,再坐下。
她伸出手指細緻地描摹著喜服上面的圖案,眼睛倏地就包滿了水花兒。她低啞著聲音,幽幽道「我原以為,我原以為我可以與你白頭偕老。」
看過不少話本,我知曉凡人就喜歡說些花花哨哨的誓言,什麼白頭偕老什麼地老天荒,他們皆喜歡掛在嘴邊。
眼下這小姐還未過門就開始念叨了。即將取她的是個惡霸,她還敢說什麼白頭偕老;我聽了都覺得酸牙。
只聽她又道「你說過,你會回來娶我,我會穿著這身大紅的衣裳嫁給你。」
她手胡亂地擦了兩把眼角,露出個難看的笑來,又道「可你為何要丟下我呢,你對我所說的一切誓言所做的一切承諾都是假的嗎,沈沐?」
我心頭抽了抽。沈沐,是誰?要娶她的人不是叫鳳熙麼?
未過門的妻子虛軟地扶在榻上,眼裡的水花滴滴答答地滴在喜服上,現出了深深的水痕。她道「明明、明明我們的孩子還未來得及叫你一聲爹啊……」
屋裡斷斷續續地傳出她抽抽搭搭的嗚咽聲。
我離開了岑員外家,一個人走在了無人跡的街上,腦子裡卻不斷湧現出一個故事。
一個開始下凡來在茶樓里聽來的故事。
書生與小姐兩情相悅。書生進京趕考,卻遭陷害慘死;小姐悲痛欲絕卻絕然另嫁他人。那個他人亦是一個惡霸。
當時我以為,那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在話本上也很難找得到如此出乎常情的故事;因為話本里的故事大抵都是書生與小姐最終有情人終成了眷屬的。
我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月色清透得很。
第二天夜裡,惡霸鳳熙繼續往河邊去了,我亦繼續跟在他後邊。
他放完所有的白蓮燈之後,站在河岸依舊淺笑。白蓮燈里的小蠟燭在河面上映起粼粼的波光。
他張嘴輕輕吐了兩個字。看口型,與他燈上寫的應該一致。
我對他十分嘆息。他雖對我做出過惡霸的事來,可他到底還是沒學會如何做一隻惡霸,竟叫我輕易看出了馬腳。
鳳熙又吹了一陣涼風,才欲離開。
恰恰此時,河岸出現了一個人。
我看見那枯瘦如柴的身影,心裡不由得一陣緊縮。那人不是凡人書生是哪個!這半夜裡跑到這裡來,只怕是他身體裡的惡鬼在作祟。
我忙靠近了鳳熙一些。
凡人書生見了鳳熙一點一不驚訝,反而溫和笑道「真巧,鳳熙公子莫不是又夜裡來放燈了。」
鳳熙對他抱拳道「杜兄又該笑話鳳某了。」
聽聞此言,我總算漸漸理清了頭緒。聽這口氣,原來凡人書生竟一早就與惡霸鳳熙熟識。那惡霸鳳熙會被鬼息襲身便不足為奇了。
鳳熙看著凡人書生,皺了皺眉頭,憂色道「杜兄身體可是有不適?為何才一小段日子不見,杜兄竟清瘦得這般厲害?」
凡人書生擺擺手,道「鳳熙公子多慮了,杜某身體好得很。」
鳳熙多看了凡人書生兩眼,吁了口氣,道「那便好。杜兄家裡人可還好,若還有什麼難處,儘管告知,我能幫的都會幫。以後……不如你的那些書畫都賣與我罷。」
我心裡跳得厲害了些。這惡霸鳳熙,不是頂惡的惡霸嗎,他怎麼不將凡人書生給狠揍一頓然後推下河,反而要幫他買他的書畫!
眼下的凡人書生可不是一般的凡人小哥啊。奈何惡鬼附在他身上,我身為神仙卻動手不得,只能等著惡鬼自凡人書生身體裡出來了再擒住它。
凡人書生聽鳳熙那般說,只眯了眯眼,繼而正對著河面。他幽幽道「城裡人皆說鳳熙公子要風要雨猖狂得很,為何卻對杜某如此照顧。」
鳳熙揚了揚唇,看著漂浮的一盞蓮燈,笑道「求個隨性而已。」
凡人書生轉過頭來看著鳳熙,忽而那眼神直勾勾地發冷,問道「那鳳熙公子明日娶得岑笑小姐,如花美眷在懷,亦是求個隨性麼?」
鳳熙溫溫道「世人怎麼說那便怎麼是罷。」
凡人書生臉色變了一變,道「她為何要嫁給你?」
鳳熙身體一震,抬眼看著凡人書生。
「是你強迫她了對不對,她是絕對不可能會嫁給你的!」只見凡人書生的臉色越變越差,由慘白幻成了暗青,最終那張臉竟扭曲得厲害。只有一雙黑白太過分明的骨碌碌的眼死死地盯著鳳熙。
惡鬼看似不會放過鳳熙了。我忙準備好,待它一出凡人書生的身體便將它給擒住。
鳳熙顯然被嚇得不輕,臉色卡白。他後退了兩步,故作鎮定地問「杜兄,你、你這是怎麼了?」
凡人書生靠前了兩步,冷幽幽道「她愛的人不是你,她是絕對不會嫁給你的!現在我就殺了你!」
說罷,一團黑氣立馬從凡人書生身體裡躥出,要往鳳熙身上侵去。
本神仙瞅準的就是這一刻,當下我翻手念決結出一張晶盾,穩穩地立在了鳳熙惡霸的面前,替他當下了迎面而來的一團黑氣。
黑氣沒能近得了鳳熙惡霸的身,而是在本神仙的晶盾上撞了一撞,隨後又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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