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天庭里,一向美麗狡猾高貴清傲的司醫神君,我看見他哭了。
堯司哭的時候,我的心都痛得麻木了。
那時我才明白,其實神仙除了活得久一些,其餘的與凡人無異。神仙亦是兒女情長柔腸萬千,神仙亦是容易錯過失而不得念而不得求而不得,神仙亦是會大悲大喜肝腸寸斷。
我們皆錯過了許多。到底還是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求不得,饒是心心念念了千千萬萬年,亦是回不來得不到。
我輕輕移開堯司捂眼的手,拿起袖角踮了踮腳尖,替他擦拭臉上的淚痕,笑道「拿得起放得下,你何時這般沒志氣在我面前哭成這樣。」
「彌淺……」
他如夢初醒地呢喃了一聲,隨後長臂一攬,將我狠狠地抱進了懷裡,大力卻溫柔。
我伸手回抱著他,頭蹭著他的胸膛,眼眶裡溢滿了淚水,卻還努力瞠著雙目不讓它掉落出來,努力笑道「堯司,你是來向我告別的罷。」
堯司的身體震了震,隨即將我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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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淡淡的清然的氣息,曾是我迷戀了好些年的味道,那時我一直想,他會是我的狐狸大人。
只可惜,年少時候的夢,終歸要醒。
我的紅塵里,映不出他的影子。年歲一久,便滿滿都是另一個人。
我與他,再也無可能,再也沒退路。
我閉眼在他懷裡深呼吸了一口氣,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沾在了他的衣襟上。我問「堯司,可是被我猜中了?」
堯司苦澀地笑道「以往彌淺迷糊得緊,而今我卻是什麼皆瞞不過你了。」
他放開了我,顫顫地攤出了手掌。掌心裡,化出一張大紅的喜柬來。
我彎了彎眉眼,拿起喜柬,打開看了看。隨後笑道「果然,你想通透了,也不枉她苦苦念你七萬年之久。」
他垂下眼帘,淡淡含著淚笑,輕輕「嗯」了一聲。
我便揚了揚喜柬,然後收進懷裡,道「仙婚當日,我定是不會缺席。」
堯司動了動唇,終究還是應道「好。」
堯司離去的時候,我在山上立了許久,一直目送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界裡。我自懷裡拿出喜柬,翻開再看了一遍,那上邊寫著的名字。
是瑤畫與堯司。他與瑤畫,終於要成仙婚了。我無奈地笑了笑,雖喜柬是送過來了,但我如何不曉得,其實他是最不想我去參加仙婚的那個人。
小糰子人小鬼大,我立在山頭,她不知何時出了屋子,走到我身後,順著我的腿一直爬到了我後背上,兩隻小胳臂搭在我的脖子上。
我愣了愣,隨即伸手去撈過糰子,抱在懷裡,軟軟·肉肉的。
糰子道「娘親,外邊風大,吹得冷。」
「嗯」,我笑著撓了撓小傢伙的咯吱窩,道,「那我們進屋去。」
屋裡,小糰子趴在桌上玩起了茶杯,一隻一隻的,被她放來放去,樂此不疲。我便問她,崑崙山上耍夠了沒,什麼時候想回鬼界。
糰子瞠著兩隻黑白分明的眼,幽怨地望著我,問「娘親是不是想趕我走?」說罷她寂寞地兀自爬下桌站在地上,寂寞地往屋外走,口中還碎碎念道,「我曉得娘親定是厭煩我了,我走就是了,走就是了。」
我啞然失笑,伸手將她抱了起來,笑問「慕久何時這般善解人意了?」
小糰子悶著不吭聲。
我嘆了嘆,又道「娘親哪能厭煩小慕久,只是過兩日娘親要去天庭一趟,怕是照顧不過來你。」
糰子當即摟緊了我,道「慕久與娘親一起去。」
我抽了抽嘴角,就曉得她是這麼打算的。將將屋外的一切,她好奇得緊哪能乖順閒著,定是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只聽小糰子頭趴在我肩頭,伏在我耳邊低聲嘀咕道「將將、將將慕久看見娘親哭了。是不是沒有慕久在,娘親不會笑。鬼界裡母上有父君陪著,慕久不回去;娘親這裡卻只有娘親一個人,慕久要多多陪著娘親。」
這小傢伙。
我心裡頭又是一陣酸澀,輕柔地順著她的背心,哄她道「好好,慕久就在這裡陪著娘親,不回鬼界。過兩日慕久陪娘親一起去天庭。」
糰子在我懷裡又兀自念叨了幾句。念著念著,她聲響越來越小,後來響起了細細的輕鼾聲。
早間起得太早,這下倒是睡得安穩了。
我將糰子放於榻上,替她蓋上薄被。抬眼間看見了牆上那幅畫,忍不住翹起了唇角。
那隻灰毛兔子這些日倒是十分老實,自糰子來山上後就沒現身過。我料想它是怕了,當初被泠染玩弄得直掉毛,哪裡還敢在她女兒面前現身。 🄲
眼下趁著小糰子睡著了,我才眯著眼沖它勾了勾手指頭。該讓他出來透透氣。
下一刻,灰毛兔子便甩了甩長耳朵自畫裡走了出來。他聾拉著紅紅的眼,像是在怪我,為何還不讓小傢伙回去。
我笑著將它抱了起來,往後山桃林里去。去那裡,看桃花。
後來堯司與瑤畫仙婚,臨去天庭之前,我犯愁了。
崑崙山寒酸,還真不曉得該送他倆什麼以作賀禮好。糰子著了一身新衣裳,焦躁得四處亂竄,似恨不得一下就飛到天庭去。
她向來安靜不下來,哪裡有熱鬧就想去瞧。
見我苦著一張臉嘆氣,她便問「娘親怎麼還不走?」
我老實道,不知該送人家什麼好。
糰子這才老老實實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小肥掌托著下巴,思忖道「他們是什麼重要的人嗎,娘親是不是想送一些體面的賀禮。」
這傢伙懂我,一語戳中要害。
我道「是想送得體面些,但娘又著實拿不出體面的物什來。」
小糰子老成地看了我一眼,道「下回若是有仙友來拜訪娘親,娘親定要招待。他們通常會帶些好東西來的,娘親要接下。不然,以後都會如這般寒磣。」
我挑眉看了看她,道「你這傢伙倒是圓滑得很。」
糰子小嘴一撇,道「父君母上都是這般做的。」
後來糰子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終於變出了一顆夜明珠。看那夜明珠的光華,不正是當初天君賜的那幾顆中的一顆麼。
我驚訝道「慕久竟將這東西隨身帶在身上?」
慕久嘟嘟嘴,道「無聊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玩耍嘛。」說著她便將那夜明珠遞給了我,又道,「這顆娘親就先拿去當賀禮罷。」
我感到一陣溫暖,小傢伙雖頑皮了些,但心地對我這半個娘那是十萬分的好。我笑道「娘親拿去作賀禮了慕久不是就沒有東西玩耍了麼。」
她咧嘴道「娘親莫怕,我母上那裡還有好多顆。」
雖拿小傢伙的東西去作賀禮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一時又找不到其餘的合適的賀禮,遂當真收了起來,道「那好,這東西暫且歸娘親了。日後娘親拿一樣東西與慕久換這顆夜明珠可好?」
糰子喜笑顏開,道「這可是娘說的,不許反悔。」
待一切收拾妥帖後,我便攜著糰子招來祥雲,往天庭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