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

      沛衣師兄見了我先是怔愣了下,隨即淡淡笑開了。在崑崙山時甚少見到沛衣師兄笑,如今一見卻是覺得有些晃眼。

      他收斂了往日冷淡犀利的性子,整個人亦變得溫和了起來。只是看臉型與身體,清瘦得異常厲害。

      沛衣師兄放下藥簍子,問「小師妹如何來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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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閒來無事,就是來探一探。」我指著他的藥簍子,道,「如何,今日採到好藥草了麼?」

      沛衣師兄怔怔出神地望著三師兄所在的方向,幽幽道「采了再好的仙藥,亦喚不醒他。」他隨即彎了彎眉眼,低下了眼帘,道,「小師妹來了也好,三師兄平日裡最喜熱鬧。」

      我道「三師兄總不會就這般了無聲息地安睡下去。他總會醒過來。」

      「是麼。」

      隨後我又與沛衣師兄閒聊了一陣。沛衣師兄問我,這幾百年過得好不好。

      我自然說我過得十分好,時常去與各路仙神們做仙會甚為有趣滋潤,而且崑崙山有八卦的大師兄陪著我如何都不會寂寞。

      沛衣師兄只落寞地道了聲,過得好那便好。

      我曉得他是故意沒拆穿我。有些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騙不過,更何況聰明睿智的沛衣師兄。

      出了地底下上得地面時,天色已晚漸入黃昏。

      我欲打算回崑崙山去,沛衣師兄卻要留我在北極用晚膳。我就胡亂編造了一個藉口,道是自己怕天黑下去了尋不到回崑崙山的路。

      沛衣師兄自然也就不再強留我。

      我坐上祥雲,快速離開了北極。

      我怕我再不快點走,見到沛衣師兄對三師兄那般心心念念的模樣,就要忍不住告訴他,三師兄已經在復原了。

      最終我沒有告訴他。

      且莫說那仙藥能將仙元復原到個什麼程度,光是這復原的過程就已是漫長而煎熬的。我怕沛衣師兄曉得了,最終卻等不到三師兄醒過來,到時真的會崩潰。

      就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再等個千百來年罷。

      離開北極之後,我沒那麼急著趕回崑崙山。而是躺在祥雲上眯了一會兒瞌睡,任祥雲在天際慢悠悠地飄。飄到哪裡算哪裡。

      只是這瞌睡一眯,就不知道眯了幾天幾夜。待醒過來時,卻發現祥雲已經飄往了人界。恰好正趕上半個黃昏。

      許久不來這人界,即使是將要入夜,大街小巷也仍舊比往昔要繁華熱鬧許多。

      我尋了個無人之地落了腳,帶著灰毛兔子入了一間茶樓,正好能聽上說書人講最後一個故事。

      我撿了個靠窗的位兒,讓小廝送來兩碟桃花糕和一壺清酒,好作消遣。

      只是我以往最喜愛的便是人間的桃花糕,如今再嘗一回,卻覺得味道變了許多,濃郁芬芳得很。我還是比較喜歡桃花糕酥淡的味道。

      倒是說書人所說的書,一成未變,仍舊是書生與小姐的愛情故事。但凡來茶樓消磨時日的茶客,皆喜歡聽一聽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這樣一個結局罷,所以說書人的故事亦大多是個歡喜結局。

      不用猜也知道,最終小姐與書生衝破重重阻礙,總算能夠相守到老。

      桃花糕吃了兩塊有些膩,見灰毛兔子眯著眼,我便動了動心思捻了一小塊餵到兔子嘴巴邊。它動了動鼻子,隨即伸出舌頭來舔。

      看它生得小巧,不想反反覆覆下來,也吃了有塊桃花糕。

      這時忽然有人伸手拈起碟子裡的一塊桃花糕。我抬頭看去,卻不知何時我這桌邊坐了一位小哥。一雙桃花眼晶晶閃閃,正一手拿著摺扇緩緩搖晃一手將桃花糕餵進口中,似聽書聽得正興濃的樣子,還時不時點一下頭翹一翹唇角。

      似注意到我正打量他,他側過頭來,笑睨著我,道「這書說得不錯,姑娘喜歡聽這些故事麼?」說著他又往我碟子裡拈了一塊桃花糕。

      見小哥如此熱情,我也沒跟他講禮,遂將灰毛兔子抱到桌上,任它自己去啃桌上的糕點,道「也沒多喜歡,就是閒得慌而已。」

      灰毛兔子更沒與小哥講禮,兀自趴在桌上便動起嘴來,每塊桃花糕上皆留下一兩隻稀稀疏疏的牙印。

      小哥看著灰毛兔子,臉皮抽了抽,乾乾笑道「這兔子還真實在,長得亦是十分可愛。」

      我順了順灰毛兔子的長耳朵,道「哪裡哪裡。」

      後小哥一直坐在我這桌,認認真真地聽書。聽到最後,說書人一聲驚木拍堂,道小姐與書生從此過上了幸福安寧的日子,接著台下響起疏疏落落的掌聲。

      小哥收起摺扇,執著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忽而輕輕笑道「故事便是故事,結局可以任意寫。事實上,有情人終成眷屬哪有那麼容易。」

      我愣了愣,小哥便看著我,笑問「姑娘你說是不?」

      出了茶樓,外面已經入夜了。街上燃起了昏暗的燭火燈籠,沿著街道掛了一長串。街兩邊,擺滿了小攤,檔主不停地吆喝著吸引沿街的行人。

      如此一番熱鬧的光景,以往下凡間來倒是少見。莫不是這回給趕上了好日子麼?

      驀地身旁有個聲音道「只怕是姑娘沒怎麼見過罷,這是夜市,比白日裡還要熱鬧幾分。」

      我側眼看了看,見先前茶樓里的小哥又跟在了我面前。此人收起摺扇,麵皮有幾分耐看,尤其是那雙晶閃的桃花眼,將滿街的萬千燈火都給黯然了去。

      只是,他為何要跟著我。

      我往前走幾步,他便跟著走幾步。我停下來看著他,他便也停下來兀自風流地搖著摺扇。似一塊狗皮膏藥一般,纏人得緊。

      後我淨往人多的地方鑽,他倒不跟我生分,在後邊時不時出聲道「誒姑娘慢點走,小心走散了我去哪兒尋你!」惹得旁人頻頻側目。

      我一路走走停停,總算在街角處尋到了個有趣的地方,住了腳步。街角那裡掛著一張白色的布,布後面點著燈火。四周圍觀的凡人皆安靜得很,像是在耐心等待著什麼。

      忽然一陣鼓樂響起,只見白布後面倏地立起兩個精緻的小人兒,隨著有人伊伊呀呀地唱,小人兒便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栩栩如生委實別致。

      小哥在我身邊停了下來,問「好看麼?」

      見我點頭,他便又道「你許久不來人間,這裡多了許多新鮮玩意兒你自是不知道。」他指著白布下方繼續道,「這叫皮影戲,你看下邊有許多細線罷,後面都有人在操控呢,想做什麼動作便能做出什麼動作。」

      說著他便撈起衣袖,沖我眨眼一笑,道「你等著,我給你露兩手你看看。」

      小哥自人群中艱辛地擠到白布後邊去,不消片刻白布上邊換了一台戲。大抵講的是一個小哥愛慕上了一位小姐,往小姐府上遞了許多次拜帖皆未得小姐回應。小哥品性急躁等不得那般久,遂一個夜黑風高夜便翻·牆企圖入小姐門戶。結果小哥手腳不夠靈便,自那圍牆上跌下一回又一回。

      圍看的凡人皆被那上面滑稽的動作逗得一陣鬨笑。

      我亦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看著小人兒跌倒又爬起繼續翻那高高的圍牆。

      罷後,白布後邊蹭出一個頭來,面色含笑,贏來四周歡快的掌聲。他沖我努努嘴,道「姑娘可還喜歡?」

      我不得不承認,那個皮影戲十分有趣,小哥玩弄得亦是十分精彩。然而小哥那般問我,我一時卻說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遂轉身便走。

      哪曉得,小哥著實是磨人得緊,在後邊三兩步就追上了我,仍舊是不住地問我喜歡不喜歡。

      照理來說,我與他該是無冤無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