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我到底應該怎麼「開口」呢?
窗戶的外頭,NS-2847的黃昏已然降臨了。
如血一般的暮色黏稠地掛在天邊。
西西弗也開始思考起了新的問題。
我到底應該怎麼「說話」呢?
又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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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裡,至少是在我所知的世界裡,沒有藝術,沒有文學,沒有哲學,沒有任何對精神世界的探索。
如果我冒然地拿出一些偉大的作品,會不會讓一些人的腦機接口快速變紅,以至於被健康中心給發現呢?
畢竟對於從未體驗過的人來說,一首歌曲,一篇文章,乃至是一副圖畫所能帶來的衝擊力恐怕都是十分巨大的。
那樣我豈不是害了他們。
因為健康中心對於腦機接口長期變紅的人通常就只有一種處理方式,那就是清洗記憶。
同時記憶又是具有連帶性的。
所以被清洗過記憶的人,往往都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
而且那樣一來我開口的意義又是什麼呢,他們什麼都不會記住。
甚至我的存在也會隨之暴露。
等到那個時候,健康中心一定也會試著洗去我的記憶。
畢竟是我造成的紅色。
就是不知道我的「適應」,能否適應清洗記憶的「治療」。
如果可以的話,那我應該是能夠保留記憶的。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要謹慎一些。
不管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先從一句話開始呢?
一句,能夠引發人思考,又不至於讓腦機接口徹底變紅的話。
又或者是一個小調,幾筆塗鴉。
最好,還能夠隱藏自己的身份。
「砰砰。」
就在西西弗低頭深思的時刻,他的房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聲音有些沉悶,帶著劣質板材特有的餘震。
「是誰?」西西弗在屋裡問道,並起身走向了門口。
「是我,尼祿,還有加林。」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們怎麼來了?」西西弗疑惑地打開了房門。
現在是下午的第六個標準時,白班的礦工應該剛剛下班才對。
門外,尼祿和加林正並肩站著,手裡提著一袋果乾。
「我們怎麼能不來?」在見到西西弗的一刻,尼祿便走上前來給了一個擁抱。
「我們都聽說了,第四區第二班有一個幸運的小子,在礦難中死裡逃生,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沒有那麼誇張。」西西弗無奈地推開了尼祿。
「見到你沒事,就好。」加林含蓄地站在一旁,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總是這樣,不善於表達自己。
「我確實沒什麼大事,你們放心吧。」西西弗同樣笑著拍了拍加林的肩膀。
「這就是一個『奇蹟』!」尼祿的臉上帶著誇張的笑容,把手裡的果乾放在了西西弗的床頭,這是他和加林一起買的禮物。
「你知道嗎,當我聽說第四區爆發礦難的時候我都以為完了,你小子就要死在那了。結果呢,你現在就好好地站著,站在我們的面前,甚至我還聽說你是自己從裡面跑出來的。該死,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今晚必須去喝酒,好好地放鬆一下!」
「西西弗還受著傷呢。」加林看了一眼西西弗身上的繃帶。
「不合適吧。」
「擦傷而已,沒什麼關係的。」西西弗搖了搖頭。
「所以你們何必買禮物呢,這些果乾應該不便宜吧。」
「買都買了,你就吃吧,要是心裡過意不去,那就陪我多喝幾杯!」尼祿的腦子裡好像就只有酒精了。
「今晚我一定要喝個爛醉!」
……
西西弗三人,是在夜裡的七點鐘後抵達酒館的。
此時已然完全入夜,酒館裡人聲鼎沸,粗略地看去起碼有上百個人。
他們走到吧檯的旁邊坐下,點了三份酒。
酒保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開,過了一會兒,便端上了四份酒。
「這杯是我們老闆請你的,他說敬你這個幸運的小子。」酒保看著西西弗說道。
「替我們謝謝你老闆。」還沒等西西弗回過神來,尼祿就笑著回了一句。
西西弗只是睡了一覺,他這個大難不死的幸運小子就被傳得到處都是了。
兩旁,還有不少認識西西弗的酒客在打量三人。
見到西西弗的目光經過,他們還會舉起酒杯笑上一下。
尼祿所謂的,大多數的人都喜歡西西弗絕對是有一些誇張的。
但是大多數的人都不討厭西西弗那的確是真的。
誰讓他生著一張討喜的臉蛋呢。
酒保走開了,留下西西弗三人繼續喝酒。
既然是送給幸運的酒,西西弗也沒有客氣。
隨意地拿起了第四杯酒,他就轉頭看向了加林,問起了自己關心的事。
「話說回來,你孩子的藥怎麼樣了?」
「湊齊了。」加林感激地笑了笑,也拿起了一杯酒。
「我妻子那邊也借到了十個信用點,加上你給我的二十個,終於算是夠了。另外,這筆錢我一定會還的,一定。」
「好事啊加林。」尼祿誇張地咧著嘴角,伸手摟住了加林的肩膀。
「抱歉我沒有幫上什麼忙,畢竟我的錢都拿來喝酒了,這樣吧,你今天的酒水就交給我來買單好了!」
「這不太好吧。」加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有什麼不好的,還有西西弗,你的酒也是,我來買單!」尼祿大氣地揮了揮手。
「你就是這樣才會沒錢的。」西西弗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
「哎呀,錢不錢的有那麼重要嗎?」尼祿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們還是來說點有趣的事情吧,比如你是怎麼從礦井裡逃出來的?」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這之後,西西弗就把自己對救援隊說的謊言,給加林和尼祿又重複了一遍。
中間多次幸運的經歷都讓尼祿興奮地直拍桌子。
酒館裡的其他酒客也被帶著拍起了桌子。
又是那種,幾乎沒有任何規律的「碰碰啪啪」的聲音。
似乎是填補了酒館中缺少的某種存在。
不過如今,西西弗已然知曉了那種缺少的存在到底是什麼。
那是音樂。
那是靈魂的心跳,聽覺的河流,是另一種深刻的語言。
所以聽著耳邊拍桌子的聲音。
他只覺得空洞。
再無往日的自在可言。
他已經無法滿足於這樣的聲音了。
所以這一次的西西弗也沒再選擇跟隨。
他只是聽著,聽著那空洞的喧鬧。
然後回憶著,回憶著那旋律的餘溫,和靈魂的餘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