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骨童

  第326章 骨童

  禁水南岸一處遠離永昌城的淺灘上,一輛牛車尚且與瘴毒白霧隔了老遠就緩緩停下。

  牛車前頭坐著兩人、橫臥一狗,後頭則拉著一具沒有蓋子的烏木棺材。

  「真是稀奇,這禁水竟然真的沒有半點兒要結冰的意思啊!」

  俞大鉞站起身眺望了片刻,這才低下頭,向趕車的齊老漢悻悻說道:「齊阿爺,咱們真要把棺材當船使?這不成了船棺了麼?想想就覺得晦氣!」

  「再者說了,我俞大鉞可是正經的船匠!所謂『刳木為舟、剡木為楫』,就不能容我新造一條獨木舟出來?哪怕只是扎個木筏子也成啊!保管結實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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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老漢正在對著前方的瘴毒白霧皺眉頭,聞言立刻哼了一聲:「這棺材哪裡晦氣了?烏木可是能辟邪的,而且放在水上不就是一條現成的獨木舟麼?不但能把咱們爺倆裝進去,便是再加上幾個行囊和那些屍麥依舊綽綽有餘!」

  「可要是從頭打造一艘,那得用多高多粗的一顆樹啊?是你能搬得動,還是我能搬得動?即便能搬來禁水邊,只靠著你手裡這把大斧子,要鑿到猴年馬月去?」

  「至於木筏子,你也不瞧瞧禁水是個什麼地方,萬一中途散了架,咱爺倆可是哭都沒地方哭!」

  俞大鉞乖乖聽齊老漢訓完,這才嘿嘿一笑:「若要論起打獵呢,我自然比不得齊阿爺,可提到造船,您老可就不如我了!」

  「造獨木舟其實沒有您想得那樣費勁,只需要把樹幹上不需要挖掉的地方都塗上厚厚的濕泥巴,再用火將需要挖去的地方燒成焦炭,就能輕易將樹幹挖空,既省時又省力!」

  齊老漢心不在焉地嗯了兩聲:「算你本事大!嫌晦氣、想造船就自個兒造去,我老頭子可是不耐煩再等了!」

  說罷,他側轉上身,將一隻胳膊伸進烏木棺材裡,像是要從中取什麼東西。

  緊接著就見這個老漢臉色陡變,使勁將胳膊一甩,卻是從棺材裡拽出了一根麻繩,而麻繩的另一頭竟然拴著一具白骨。

  這具白骨身量頗為短小,生前應是個只有幾歲大的小兒,看上去非但不讓人覺得可怖,反倒因為小胳膊小腿的、骨質又是潔白瑩潤,竟讓人莫名生出幾分憐愛來。

  齊老漢攥著麻繩,將白骨小兒拎在面前看了兩眼,不由惱怒道:「怎麼又是你?偷吃起來沒完是吧?真當我老頭子是個好脾氣的?」

  白骨小兒被麻繩栓住了頸椎,在老漢面前晃來盪去,周身骨節相磨,發出咔咔的聲響。

  尤為讓人驚悚的是,這白骨小兒竟然是活的,下巴開闔之間,朝著齊老漢一字一句言道:「阿爺給我麥子吃!」

  「哪個是你的阿爺?莫要亂認親戚!」

  齊老漢隨口呵斥了一句,只是看臉色倒也沒有真的生氣,而是轉手將它丟給了俞大鉞:「愣著做什麼,還不好好看著你兄弟?」

  俞大鉞下意識將白骨小兒抱在懷裡,神情隨之一垮:「齊阿爺,這事兒可不賴我啊!」

  「咱們第一回抓到這小東西偷屍麥吃,我可是當著您老的面,將它拆得七零八落,找地方挖坑埋了,結果它隔天就又活蹦亂跳地找來了!」

  「第二回,我把它砸得粉碎,扔進四五里外的一口枯井,還在井口壓上了木板,一樣被它找上了門。」

  「最近的一回,我把它用麻繩捆了裝進包袱里,把包袱口扎結實了,又綁上大石頭沉進了河裡,這……這才消停了幾天啊,怎麼又跟來了!」

  俞大鉞低頭看著懷裡的白骨小兒,一張臉已是黑如鍋底:「這小東西也太難殺了吧?要不……齊阿爺你動用一下那些會發光的毫毛?」

  齊老漢立刻把眼一瞪:「虧你說得出口!你怎麼不動用自己的棺材釘呢?」

  「它不過是餓得急了,不得已偷兩粒麥子吃,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這做哥哥的竟就容不下了,非要置它於死地?這心腸也忒歹毒……」

  聞聽此言,白骨小兒立刻咔吧咔吧地將腦袋轉向俞大鉞,仍舊一字一句開口,聽語氣竟然還挺開心:「哥哥給我麥子吃!」

  俞大鉞也是賤,明明嘴上恨得牙痒痒,被人家這聲哥哥一叫,臉色立刻由陰轉晴:「嗐!當初我那妹子也是這般小小的一個,撲在我懷裡直喊餓……」

  齊老漢卻顧不得聽這廝的感懷追思,而是騰地站起身來,彎腰去棺材裡略一摸索,隨即一手一個,又從裡頭拎出來兩隻小白羊。

  這兩隻小白羊被他攫住脖頸,卻是恍若未覺,嘴巴兀自不停開闔著,正在咀嚼幾粒泛著青黑光澤的麥粒。

  齊老漢看得分明,兩隻小白羊雖然有皮毛,但口腔里只有牙齒骨骼,並無舌頭血肉,明顯也並不是什么正經生靈。

  他忍不住嘿了一聲,回頭瞪著白骨小兒道:「你這是從哪兒找了份放羊的差事?自己來偷吃也就罷了,竟然還帶了兩個小的!」

  白骨小兒聞聲,再次咔吧咔吧地將頭轉向齊老漢,比對待俞大鉞還要親熱幾分:「爺爺給我麥粒吃!」

  這下連齊老漢也沒脾氣了。

  當初他的孫兒也曾是這樣小小的一個,時常緊緊抱住他的褲腿,哭著找爹娘、鬧著要肉吃……

  嗯,後來那孩子倒是不哭不鬧了,卻整天不是在後山挖陷坑,就是在前院悶不吭聲地磨刀,瞅著就讓人懸心。

  齊老漢心粗嘴笨,若非請了孟夫子教導,還真不敢想像自家孫兒會變成什麼模樣……

  「嗐!真是作孽!這蔚州究竟是個啥鬼地方,娃娃死了都不得安生!」

  齊老漢罵了一聲,順手將兩隻小白羊扔下牛車,又從烏木棺材裡抄起一個方斗,也跟著跳下了地。

  方斗里的麥子乃是得自買棺老叟的屍麥,顆粒飽滿而緊實,卻泛著不正常的青黑之色。

  齊老漢伸手抓了一大把,塞到俞大鉞的手上,還不忘呵斥一句:「咱們又不缺這一斗半斗的屍麥,別小氣吧啦的,沒點兒做哥哥的樣子!」

  說罷,他再次從方斗里抓了一小把,扔給腳邊的兩隻小白羊。

  做完這些,齊老漢就懷抱著方斗,小心翼翼地向著禁水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些傳說中的瘴毒白霧,他的神情就越發凝重,那感覺就好似獨自行走於山中時,被無數豺狼虎豹在暗中窺伺。

  等到越過了某條無形界限,齊老漢心中忽然升起強烈警兆,似乎再往前一步就要喪身於猛獸之口。

  他立刻停下腳步,身上散發出淡淡虎意,口中低喝一聲:「渡河之人以屍麥為祭,還請諸位行個方便!」

  話音未落,他已是捻起幾粒屍麥,向著前方霧氣中一丟。

  霎時間,那些瘴毒白霧劇烈翻湧起來,其中似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呼嘯而過,而那幾粒屍麥甚至還來不及落地就忽然失去了蹤影。

  只是說來也怪,攔在齊老漢面前的霧氣竟是隨之稀薄了幾分,連帶著霧氣中那些飽含惡意的窺伺目光也隱去了不少。

  齊老漢緊繃的神情登時一松:「這屍麥果真有效!」

  後頭的俞大鉞因為放心不下,抱著白骨小兒、領著兩隻小白羊緊隨而至,見狀臉上也是一喜:「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