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高歌

  第313章 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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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童蛟海從自己的皮甲里摸出了一團帶著短髮茬的頭皮。

  頭皮被揉成了一個球,開口處還以長發紮緊,倒好似一個皮口袋,也難為童蛟海這廝竟願意把這種東西踹在懷裡,可見是寶貝的緊了。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長發、打開頭皮,露出裡頭包著的一個絳色的小小布囊。

  童蛟海依舊隔著頭皮,將布囊舉在身前:「那個倒霉蛋從血洞裡摸出了這東西,結果一時沒拿穩,讓其又落回了自己肚子裡,結果……」

  「結果沒了那些頭皮和髮絲的遮擋,立刻就有五色煙氣從他的五臟六腑中飄出,盡數被這布囊吞了,而那個倒霉蛋就在卑職眼皮子底下哀嚎著化成了一具乾屍!」

  聽見這話,便是齊敬之也不得不認真審視起童蛟海手中的絳色布囊。

  這玩意兒可是比人皮精用來存放人牙、人爪的羊毛氈囊要邪門得多了。

  「你的意思是,它能夠奪人精氣,但只在碰到血肉和臟腑時才起效,若只是碰到皮毛則無恙?」

  童蛟海點點頭又搖搖頭:「卑職簡單試了試,倒也不一定非得觸碰到血肉臟腑。」

  他並沒有解釋自己是怎麼試的,而是徑直咬破了左手食指,將指尖血滴在了那絳色布囊之上。

  幾滴血珠兒一觸即沒,旋即軟塌塌的布囊驟然膨脹起來,竟變得鼓鼓囊囊的。

  「大人小心了!」

  童蛟海忽地低喝一聲,旋即改換右手食指,對準齊敬之所在方位,屈指在布囊上使勁兒一彈。

  「咚!」

  那絳色布囊竟是發出一聲悶響,聽上去倒好似鼓聲一般。

  幾乎同時,一道淺淡幾近於無的絳色波紋從布囊中流淌而出,似慢實快地向著縣衙大堂蔓延而至。

  「嗯?」

  齊敬之眸光湛然,一個閃身擋在縣令身前,同時伸出右手,五指隔空彈動,攪動得堂中靈氣自成曲調、暗生紋理,與那道絳色波紋互相抵消。

  等到絳色波紋到了他身前時,就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點。

  齊敬之心中有數,當即不閃不避,直接用手指輕輕一戳,登時便將其徹底擊潰。

  但與此同時,少年也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指尖有一絲精氣忽然消失不見了。

  「這東西有點意思,似乎與虎煞碧玉磬類似,都可以奪人精氣,即便是尋常人得了,也能造就一位極厲害的術士,憑之橫行州郡……」

  齊敬之立刻來了興趣:「你事先已經知道這東西能將人吸成乾屍,怎麼還敢往裡頭滴自己的指尖血?」

  見校尉大人的態度有所鬆動,童蛟海雖然依舊沒膽子擅自起身,但也敢挺直上半身回話了:「嘿嘿,戲文話本裡頭的那些異寶,不都是滴血認主的嘛!」

  「再者說了,屬下有幸得了大人和魯公的指點,轉修了《躬耕譜》和《歸耕曲》,這些日子也算小有心得。」

  「正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屬下要驅使這樣兇惡嗜血的鬼玩意,自然就得拿自己的精血當種子了!」

  眼見「心作良田、百事可耕」的《躬耕譜》竟被修成了這副鬼樣子,偏偏童蛟海這廝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齊敬之就隱隱覺得牙疼。

  他略作思量就明白過來:「你是想把這東西當成戰鼓一類的樂器,用來演奏《歸耕曲》以及我教你的那兩首戰歌?」

  「大人英明!」

  童蛟海立刻點頭:「卑職發現這東西能敲響的時候,也不知怎的,就忍不住依著《猛虎行》的曲調隨意敲了幾下,結果您猜怎麼著?」

  「哎呀呀可不得了!卑職這輩子見過的死鬼們,甭管人啊妖的,竟是一下子都冒了出來,什麼死相都有,個頂個血淋淋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卑職就跟它們說啊,你們死得確實挺慘,心裡定是惱的,可又不全是我殺的,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都來糾纏我作甚?」

  聽到此處,齊敬之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廝能全須全尾地跪在這裡,這條小命可真夠硬的,就是腦子似乎不大好使。

  聽他的描述,也不知是中了幻術,還是被引動了身上的血煞氣,又或者是惹來了心魔,總之極為兇險就是了。

  童蛟海卻沒注意到校尉大人目光中的憐憫,兀自興高采烈地滔滔不絕。

  「卑職被攪得煩了,又見那些死鬼都直勾勾盯著這個布囊,便知道它們是想要聽曲兒,也只好邊敲邊唱了一遍《猛虎行》。」

  說到此處,童蛟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誰知唱著唱著,卑職這心裡頭忽就長出來一面小鼓,上頭還繪著好些個花樣,就……就還挺好看的……」

  「若不成出了這麼檔子事兒,屬下也是個老卒了,軍法自然是懂的,哪敢在那破廟裡耽擱那麼久,以至於全營徹底放了羊……」

  饒是齊敬之如今也算見多識廣,聞言也不禁動容:「你以《躬耕譜》成就心骨了?」

  「當初魯公說童氏在音律上有些天賦,特意傳你《歸耕曲》,果然是眼光獨到!」

  少年又看向那個絳色布囊:「這東西來歷不明,又如此兇險邪門,原本我是不打算讓它留在你手裡的,否則只會有害無益。」

  「可既然你已經成就了心骨,那就另當別論,起碼不必擔心會被其侵蝕血脈,成為此生無法寸進的術士。」

  眼見童蛟海這廝已是滿臉喜色,齊敬之當即冷哼一聲:「你記仔細了!此物只可用在對敵之時,平日裡更要善加保管,若是惹出什麼禍事來,這後果就無須我多說了吧?」

  「大人放心!」

  童蛟海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卑職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先前就是生怕不小心禍害了旁人,這才找東西將這個絳囊包起來貼身存放。」

  齊敬之這才點頭,而後取出靈官面具,將存在裡面的念頭幾乎盡數抹去,只留下了《虬褫乘雲秘法》和《藏鋒法》。

  他將變成了白色蛇臉模樣的面具扔給童蛟海:「這面具裡頭有兩門功訣,將之戴在臉上便可習得,前者對你渡迷神之劫、修音律之道皆有不小助益,後者或可助你更好地駕馭這東西。」

  童蛟海聞言大喜,一手捧面具、一手捧絳囊,向著少年深深拜倒:「多謝大人厚賜!」

  齊敬之擺了擺手:「你成就心骨,確實可喜可賀,但此前輕慢軍令、貪功冒進之罪亦不可輕饒。今日念在你是初犯,權且寄下項上這顆人頭!」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嗯,你如今修為高了,想必也更耐打了……」

  「來啊,將這廝剝了甲冑、扒了褲子,重打三十軍棍!」

  聞聽此言,早就躍躍欲試的車輻少年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在執行軍法這件事上,校尉大人從未讓他們兄弟失望過,那當真是應打盡打、絕不含糊。

  「多謝大人法外開恩!」

  熟知自家校尉脾性的童蛟海沒有求饒,反而滿懷感激地謝了一聲。

  他自知此次確實犯下了大錯,先是急躁冒進、擾亂陣型,又莫名其妙失蹤了大半天,雖說另有內情,還順帶搗毀了一處血眼蝙蝠的巢穴,可若是校尉大人依著軍法將自己開刀問斬,也沒人能說出不是來。

  於是,這廝老老實實趴伏在地上,任憑那幾個隸屬夾轂隊的少年施為,甚至還很客氣地道:「有勞有勞!承情承情!」

  領頭的輻大嘿嘿一笑:「客氣甚麼?咱們可都是『不打不相識』的老交情了,兄弟們心裡有數,手底下有分寸著呢!」

  說話間,幾個車輻少年已經極為麻利地將童蛟海的青兕甲解下,又扒下褲子來,掄起金箍大棒就是一通狠打,登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隨著金箍大棒每一次落下,一旁那縣令額頭上的青筋便也跟著跳動一次。

  他平日審案時沒少打人板子,也聽說過積年老衙役打傷不打死、打死不打傷的手段,卻不清楚車輻少年們的天賦異稟,只當這就是往死里打了。

  在他看來,堂下這個低階武官明顯在羽林衛中很有分量,剛剛還得傳了功法,明顯是要重用的,可這麼打下去,即便僥倖不死,人怕是也要廢了,偏偏此人一臉感激地道謝,挨打時更是一聲不吭……

  「嘶,這莫不是在殺雞儆猴?」

  這縣令對羽林校尉的狠辣無情多有腹誹、對那挨打武官的表現更是頗多費解,面上卻是肅然起敬,拱手稱讚道:「齊校尉治軍之嚴,實為下官平生僅見,不愧是國主親軍、大齊精銳!」

  齊敬之立刻還了一禮:「縣尊謬讚了,還要有勞貴縣儘快備齊糧食、草料等一應軍需,我騶吾軍兩衛也好從速開拔、平靖代郡。」

  「這是自然,下官已經將此事分派下去,這就親自前去督辦!」

  縣令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連忙又是拱手一禮,全然沒有被鳩占鵲巢的惱怒,反而如避瘟神一般匆匆離去。

  看著對方的背影,齊敬之忍不住搖了搖頭。

  那犯下抹臉命案的妖邪團伙尚不知根底,權且不提,可類似髡髮蝙蝠這種依舊遵從獸性、亦無特殊手段的玩意兒,尋常人預做準備,也不是不能戰而勝之。

  當初松齡縣令熊太豐還知道徵召獵戶殺虎,乃至拉攏自己做個鎮魔都頭,以備不時之需,眼前這位縣令面對本地綿延數月的妖禍,卻只知道糊弄百姓,除了上報求援就再無應對之法,實在是個庸碌怠惰之官。

  「可惜鉤陳院只是盪魔親軍,無詔不得插手地方軍政,而這縣令也不像是敢剋扣我部軍需之輩……」

  少年按下這個念頭,眼見堂下已經行刑完畢,便吩咐道:「閒雜人等退下!童蛟海戴上面具,用你新得的寶貝敲唱一遍《猛虎行》。」

  說話間,他眸中燭火顯現,背後鐵盾更是鑽入吉光裘之下,化成一件貼身的明光鐵甲,將國主所賜的華美皮裘撐起,倒好似一件覆甲大氅。

  見狀,七個車輻少年立刻由執法隊變回了夾轂隊衛士,迅速清場之後從外頭關死了大門。

  童蛟海呲牙咧嘴地爬起來,也顧不得提褲子,就那麼光著血呲呼啦的大腚和一雙粗壯毛腿在院中一站。

  他將校尉大人賜下的白蛇面具胡亂往臉上一蓋,好似蛇首人身,看上去極是詭異。

  童蛟海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左手捧著絳色布囊,右手滿是老繭的五根粗壯手指笨拙地抓撓來抓撓去,把身前的靈氣攪得一團糟。

  原本嚴陣以待的齊敬之看得嘴角一抽:「我竟忘了,這廝的腦子不大好使!」

  又過了好一會兒,童蛟海似乎才終於想到了辦法,不再為難自己的手指頭,而是退而求其次,五指虛握作鼓槌狀,將勾引來的靈氣攥在拳心和指縫裡。

  下一刻,他的拳頭重重砸在了絳色布囊之上,竟好似一聲驚雷炸裂。

  與此同時,這廝使勁兒仰起腦袋,扯開破鑼嗓子,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吼唱起來,直好似鬼哭狼嚎。

  「猛虎行,猛虎行,長戈莫舂,長弩莫抨!」

  咚咚咚!

  隆隆的鼓聲伴隨著響起,與童蛟海的嘶吼還真有那麼幾分相得益彰。

  「非愛殺戮,果腹保生!仁義君子,恤苦憫衷!」

  轟的一下,縣衙大堂上立刻有血煞之氣浮現,凝成模糊人形,或跪拜、或伏地,或受鞭打、或受杖刑,張嘴哀嚎、求告無門。

  這些模糊人形並非死者的魂魄死靈,而是無數年之中積聚在縣衙大堂中的血煞氣被童蛟海的鼓聲和嘶吼挑動,略略顯化出了當初身死之時的情形。

  猛虎食飽止殺戮,祈哀號訴或得生。悍吏吮膏無饜足,千拜萬拜不可逃。

  這一次,齊敬之沒有御氣抵消絳色布囊釋放的波紋,而是以心燭丁火謹守本心,同時以身上甲冑硬抗,細細感應其真實威力。

  只見那些波紋落在吉光裘上,立刻被這件「入水不濕、遇火不焚」的奇物彈開,不曾討到絲毫便宜。

  鶴履所化的明光鐵甲更是兇橫,甲片輕輕一個反震,便將撞過來的波紋擊得粉碎。

  齊敬之略一猶豫,才要主動撤去明光鐵甲,齊虎禪忽就主動冒了出來,立在了他的肩頭。

  小和尚一遇絳色波紋,身上黑色為主的僧衣外頭登時血光氤氳、生出諸多幻影。

  松齡縣衙役陳二、小松山三狐、化成膿水的李璜、被禁制反噬的兩個白仙教侍女、棲鶴谷底戰死的諸多生靈……

  凡是從前死在這兩兄弟面前,又不曾被天地玄鑒拘押死靈、不曾被琅琊君招魂渡亡的死者虛影,瞬間塞滿了整個縣衙大堂。

  這其中最醒目的,赫然是一個驢頭、人身、蛇尾的怪物,嘴裡咬著一顆兀自跳動的蛇心,身軀在血色焰光中載浮載沉。

  「老魏!」齊敬之倏地瞪大了眼睛。

  虎禪原本已經摸出了腰間那柄五色煥然的短刀,僧衣上更隱隱傳出梵唱佛音,見狀連忙收手,不敢輕舉妄動。

  恰在此時,童蛟海的一曲《猛虎行》已經到了尾聲。

  隨著最後一記鼓聲落下,滿堂血影轟然散開、復成氣態,而煞氣愈淡、血氣愈濃。

  旋即,這些明顯頗為特殊的血煞氣兜頭罩向了絳色布囊,連帶著將童蛟海也一併籠在了其中。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童蛟海以精血為種、絳囊為田,以《猛虎行》為犁、敲鼓高歌為耕作,竟然將那些散逸各處、帶著冤煞意味的血氣勾引了出來,轉化為了自己的收穫。

  「尤其這廝的算盤打得山響,先是用非愛殺戮、恤苦憫衷之言將血煞騙出來,再以猛虎爪牙降其煞、吞其血,很有幾分虎御倀鬼的意思……」

  「只是話又說回來了,哪怕他此舉最終還是為了自肥,但多少也能減輕殺戮帶來的後患,似乎……也能看做某種意義上的招魂渡亡?」

  念及於此,齊敬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將方才老魏的身影從心底驅散。

  「儘快摸清這個絳囊的御使之法,務必做到收放自如,絕不可傷及無辜。」

  少年看向光著大腚、血氣繚繞的童蛟海,目光又與先前不同:「從今往後,羽林衛打掃戰場的活計就交給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