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陰陽相濟 師徒重逢

  第286章 陰陽相濟 師徒重逢

  慶忌究竟是真的沒心沒肺、孩童心性,還是故意裝傻扮痴、遊戲紅塵,齊敬之已經無暇去分辨。

  就這麼片刻功夫,他的若木靈台上已經生起了某種前所未有的變化,諸氣躁動、暗流洶湧。

  這也是壽跋臨走前讓他抓緊閉關的緣由。

  齊敬之不再搭理大快朵頤的涸澤水伯,跟眾人簡單交代幾句,便獨自走進了騶吾節堂,於堂中盤膝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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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奴橫臥在節堂門口,騶吾幡懸在頭頂,將進出路徑擋了個嚴實。

  韋應典和李神弦這兩名穿合甲的營尉則立身斑奴兩側,權作守門的護法。

  哥舒大石和魏豹雖然心有不滿,奈何初來乍到、尚未論功行賞,此時軍職都只是百騎長,又事先得了齊敬之吩咐,只得驅趕著兩頭牛兒,姑且先隨童蛟海下去安頓。

  轉眼之間,偌大的院落變得冷冷清清,鍋祟屍旁就只剩下了慶忌一個。

  祂左右看看,不滿地哼哼兩聲,使勁兒一甩袍袖,大黑鐵鍋中的湯湯水水就倒卷而出,當空團成了一個大球。

  緊接著,這個大球連同沒了拉車之靈的黃銅車倏然縮小,一齊鑽入了這位涸澤水伯的袖口之中。

  「無趣無趣!不如歸去!」

  黃衣小人衣帶當風、腳踏清波,飄飄蕩蕩落入石欄古井之中,身上氣息立刻消失不見。

  於是,騶吾節堂內外徹底安靜了下來。

  韋應典按刀而立、默運玄心,將周圍的風吹草動盡納心底,同時與白鸛刀靈氣息相通,暗暗感悟對方傳來的摩天負金之道。

  這並不是一門可以付諸文字的神功妙術,只是一種模糊卻宏闊的意境,仿佛他整個人化身大鳥,振翅抖翼、奮層霄上,背負大日庚金,駕韋風而御秋霜。

  飛著飛著,負金鳥似乎遠遠瞧見了一株赤華青葉的接天巨樹,十條枝幹蜿蜒四方,除了一枝在上、懸掛金烏,其餘九枝盡皆虛席以待。

  負金鳥的心中同時升起喜悅和憂懼之意,喜悅的是終於找到了一處休憩之地,憂慮的是一旦落腳巨樹便可能受其束縛,再也不能肆意翱翔。

  下一刻,韋應典的這次感悟便即中斷,眼底流露出幾分悵然之意。

  「手持此若木之刀,斬龍足、嚼龍肉,登海湄而抑東流之水,臨虞泉而招西歸之日。」

  若是韋應典知曉琅琊君對齊敬之的期許,一切疑惑自可迎刃而解。

  與此同時,少年校尉依舊盤坐堂中、存神心相,眼中所見又是另一番玄奇景象。

  北方水神商羊氏已然歸位,化為了一隻黑色絨毛、文身赤口的獨腳雛鳥,呆愣愣地站在靈台北側,雙翅高舉大張,露出兩肋下的一面肉鼓和一口肉鍾。

  水火二神一北一南遙遙相對,氣機隱隱糾纏。

  籠罩在若木靈台上空的赤色慶雲開始緩緩向南偏移,正陽之氣垂落在畢方氏身上,旋即化作陣陣灼熱之風,轟然向北而去。

  齊敬之首當其衝,立時就有燥熱不適之意,眉頭隨之皺起。

  仙羽山《卻穀食氣篇》中說得極為清楚:「食氣有四禁,春避濁陽,夏避湯風,秋避霜霧,冬避凌陰。」

  如今靈台之上濁陽湯風肆虐,而商羊氏明顯有些先天不足,鼓舞鳴鐘的奇能已失,陰陽水火雖然相交,但並沒有達成平衡。

  齊敬之略作沉吟,便以右手撫住了纏在腰間的那條青虬。

  青虬的鱗甲粗糙如同樹皮,卻又通體散發氤氳水氣,乃是以《飛龍喚霖譜》為筋骨血肉、《萬壑松風》為皮膜鱗甲,藉助《虬褫乘雲秘法》和律呂調陽之術編織、凝聚而成。

  「商羊氏,本座不通鼓舞鳴鐘之樂,權且將現有的音律之學借你參悟吧。」

  說罷,少年取下青虬,揚手朝商羊氏拋了過去。

  並無靈性的青虬漂浮在黑色雛鳥的頭頂,與對方身上的氣息一碰,登時生出玄妙變化,兩幅虛影畫面隨之浮現而出。

  曹江月夜、畫舫江亭,朱衣侯展開《飛龍喚霖譜》一觀,心生頓悟而引動天地玄機,風聲、水聲、畫舫的吱呀聲齊齊應和。

  焦氏別館、月下湖邊,一身水綠色衣裙的少女手揮琴弦,奏響天音妙韻、《萬壑松風》。

  於是,又有一幅畫面顯現而出,那是一個靜靜坐在月下的少年,掌中刀光森寒、眼前松濤萬里,更有夜風如吼、狼嘯猿啼。

  種種聲響落入商羊氏耳中,更有冥冥之中的一股陰涼水潤之氣當空垂落,沁潤進那一對天然伴生的肉質鐘鼓。

  按照魯公「餐六氣」之說,修士當春食朝霞、秋食淪陰、冬飲沆瀣、夏食正陽,並天地玄黃之氣。

  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黃氣也。淪陰者,日沒以後赤黃氣也。

  正陽者,南方日中氣也。沆瀣者,北方夜半氣也。

  齊敬之尚在猜測,那股忽然出現的陰涼水潤之氣算不算淪陰、沆瀣之氣,而商羊氏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祂開始緩緩舒展肢體,獨腳跳躍、雙翅翻轉,磕磕絆絆地隨著霖譜、松風而舞。

  於是,鐘鼓之樂驟然而起,其韻律之奇妙,雖沒有傳說中的商羊鼓舞、天下大雨那般聲勢烜赫,卻也自有一種磅礴氣勢。

  不知不覺間,若木靈台北側開始有陰涼滋生、甘霖飄灑,竟是漸漸壓下了自南面吹來的濁陽湯風。

  齊敬之怔怔看著,心頭忽然想起當日鄧符卿所言:「傳說上古炎皇朱襄氏以赤心木為圖騰,天下多風而陽氣蓄積,萬物散解、果實不成,乃創五弦元瑟,以來陰氣,以定群生!」

  念及於此,少年肅容正色,於靈台上禮拜天地四方:「先賢開道,澤披萬代!」

  「後學末進齊敬之仰慕追思,終此一生必定躬行聖道、勤修德業!此言此誓,天地人神共鑒之!」

  話音落下,風起雲湧。

  赤色慶雲轟然落下,在畢方氏的頭頂正中凝成一根流光溢彩的長毛,好似傳說中的鳳冠。

  於此同時,商羊氏的頭頂也多出了一根黑色長翎,透出絲絲陰涼水潤之氣。

  相應的,原本肆虐靈台的濁陽湯風聲勢大減,兩種氣息在靈台中央位置來回拉鋸、此消彼長。

  齊敬之略一感應,忽而福至心靈。

  《卻穀食氣篇》中有宿、新兩氣,朝、暮二法,講究吹呴呼吸、吐故納新,一朝一暮為一輪迴,也稱為行氣周天。

  如今若木靈台上雖無日夜輪轉、朝朝暮暮,卻有正陽之南方日中氣、沆瀣之北方夜半氣!

  少年當即雙手環抱、虛懷若谷,深息長除、循環不絕。

  靈台中央的正陽氣與沆瀣氣原本互不相讓,此時受到少年的呼吸引導,竟是倏然旋轉起來,片刻之後又陡然分成兩股,一股自南而起、向西至北,一股由北而生、經東歸南,隱隱形成了一個閉合的大圓,將若木靈台圍在當中。

  如今正東、正西方向雖無神靈坐鎮,但正陽氣與沆瀣氣這麼一摻和,其陰陽、水火之性便也隨著流動而時時變化,使得東西兩側的氣流竟隱隱有了幾分朝霞氣、淪陰氣的性質。

  齊敬之四下望望,便有些貪心不足:「六氣勉強得其四,那天地玄黃二氣又該向何處去尋?」

  此念一起,此方虛空竟然真的回應了他。

  若木靈台之外,赤華碧光所不能及的黑暗虛無之地,忽然就天光大亮,顯露出連綿群山、環抱成谷,而若木靈台正好在這座巨大山谷的中心。

  齊敬之低頭環視,但見山谷之中蒼松萬頃、山風如怒,千林萬木化作連綿不絕的拍岸驚濤,雄渾瑰麗,讓人心胸為之一闊。

  這等景象,幾分像小松山,幾分像升仙谷,也有幾分像仙羽山棲鶴谷。

  少年未及細看,頭頂便傳來一聲霹靂大響,好似山崩地裂!

  他連忙抬頭看時,只見上方虛空竟然破開了一道巨洞!

  洞中景象不停輪轉,千奇百怪、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

  有道是: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少年只瞧了第一眼便心生嚮往,待到第二眼更是已然沉迷。

  他才要催動鶴履雙翅飛入洞中,雙眸之中忽有血紅焰光綻放,心燭丁火狂涌而出,燒得少年頭頂虛空滋滋作響。

  天地玄鑒自腦後浮現,清光籠罩頭頂;幼虎從腳邊冒頭,張嘴咬住褲腿。

  畢方氏引吭而鳴,燥狂而凶戾;商羊氏鐘鼓齊奏,更以長喙交擊、鏗鏘作響。

  若木枝杈上的碧金鉞葉亦是彼此碰撞,毫無保留地催動日入權柄,散發出鋒銳霸道之意。

  也許只是一閃念的功夫,也許過去了許久,就在齊敬之恢復神智的一瞬間,半空大洞處忽然冒出一道古樸厚重的石門,將整個洞口徹底封死,也將洞中那方世界與此處虛空徹底隔絕。

  琅琊君鄭仙昔日的長吟迴蕩在少年耳中:「適無何之鄉,入無窮之門,游無極之野,與日月齊光、天地為常,人其盡死,而我獨存焉!」

  「恬而無思、淡而無慮,以天為蓋、以地為輿,四時為馬、陰陽為御,乘雲凌霄、與造化俱,上游於逍遙之野,下出於無垠之門,還返於無極!」

  少年長吁出一口氣,若非此時乃是心相顯化,怕是早已經兩股戰戰、汗出如漿了。

  他低頭望望若木靈台下道祖以無極道誓開闢的無何之鄉,抬頭看看半空中代表著帝鴻氏聖德的無窮無垠之門,又忍不住回想那一瞥再瞥時所見的無極逍遙之野,忍不住感慨一聲:「怪不得丁令威那般人物,竟也會在其中失路五百年而不得回歸……」

  想到了丁令威,便想到了玄驥君,想到了玄驥君,便想到了放鶴碑。

  想到了放鶴碑,少年終於記起,自己這隻被放養的小鶴似乎還有個師尊。

  他攤開手掌又立刻併攏五指,已是抓了一枚骨笛的虛影在手。

  這枚骨笛做工粗糙、全無雕飾,依舊保持著仙鶴翅骨的原色原質,看上去很有些醜陋,若是非要夸上兩句,只能說頗有上古先民的粗獷質樸之風。

  少年將骨笛湊至唇邊,依照當初與自家師尊的約定,懷著喜悅的心情吹響了《飛龍喚霖譜》。

  與若木和商羊氏奏樂時不同,由骨笛吹奏的霖譜沒有引發任何異象,以至於少年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骨笛沒做好,又或是律呂調陽之術修習的不到家?總不能是自己的笛子吹得太差吧?

  少年極有耐心地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九遍將將吹完,半空中的石門才忽然發出砰地一聲悶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狠狠撞在了石門的另一頭。

  少年霍然抬頭,眼見石門內側雖無門閂一類的東西,但受到撞擊依舊緊閉,門縫細的幾乎看不出來,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他略作猶豫,等到又是接連兩聲咚咚敲門聲傳來,才嘗試著問道:「誰?」

  門外立刻有個聲音應答,即便隔著一道厚重石門,聽上去依舊清冷悅耳,如切冰斷雪,語氣卻是正相反,透著股子興奮之意:「小鶴兒快開門,你的美人兒師尊來啦!」

  少年聞言便笑。

  他當初拜師之後,確實對玄都觀主有過許多肉麻吹捧,其中便有「師尊當前,哪個敢稱美人」這樣沒羞沒臊的馬屁。

  於是少年立刻揚聲喝道:「呔!大膽陰魔,竟敢冒充我最最敬愛的師尊,真是不知死活!」

  此言一出,門外先是安靜了一個呼吸,旋即便是接連不斷的砸門聲傳來。

  女子聲音變得氣急敗壞,語速極快,卻又字字清晰可辨:「呦呵,翅膀長硬了是吧?」

  「師尊我辛辛苦苦在鎖龍關外打拼,累死累活給你這沒良心的逆徒淘換聘禮,一聽到笛聲,生怕是你遇上了兇險,連忙千里萬里地趕來,沒想到一片苦心都餵了狗啦!」

  聞聽此言,少年心頭湧起一股暖意,臉上笑容愈盛。

  「嗯,應當是我那位師尊無疑了。先前陰魔能變作我的模樣也就罷了,若是連師尊都能以假亂真,還能知曉這麼多內情,這天底下的修士怕是剩不下幾個。」

  於是,少年散去骨笛虛影,將心燭丁火收回雙眸,召回青虬纏在腰間,又把天地玄鑒納入左手掌心、牛耳尖刀藏入右臂衣袖。

  他想了想,又將虎煞碧玉磬扔給商羊氏,將銀煞風母燭台拋給畢方氏,再小聲命令這兩位屬神隱去身形,這才不慌不忙地催動鶴履雙翅騰空身而起。

  待得穩住身形,少年用右手扣住門縫右邊的凹糟,緩緩向內一拉。

  祝各位道友中秋快樂、闔家幸福!今天事情多,我儘量保證更新,嗯,儘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