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一天不氣我你是不是難受

  刺客的事情雖然沒鬧大,但是皇帝下令封了口,對外只說是後山進了賊人,已被處置,但暗地裡的動靜瞞不過有心人。

  守衛加了一倍,出入行宮都要驗看腰牌,連皎皎去校場練箭,身後都跟著四個侍衛,遠遠地散在四周,像一圈看不見的牆。

  顧星遙的傷養了六七日,手臂上的紗布換了好幾回,已經不往外滲血了。太醫說他底子好,年輕,恢復得快,再過半個月便能拉弓。

  皎皎每天雷打不動地去看他,有時帶一碟點心,有時帶一碗湯,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他榻邊練字,她的字還沒練完,蕭衍之每日都要替父皇檢查,她不敢落下。

  「你這字,」顧星遙歪在榻上,歪著頭看她寫字,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狗爬的都比你寫得好。」

  皎皎抬起頭瞪他:「你再說一遍?」

  「我說,」顧星遙慢悠悠地重複,「狗——」

  「顧星遙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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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星遙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嘴角那點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以前寫的小楷可漂亮了,可是父皇非要我學行書!」皎皎憤憤地把筆往硯台里一戳,墨汁濺出來兩滴,落在紙上,像兩隻黑螞蟻趴在那兒。

  顧星遙看了一眼那兩隻「螞蟻」,又看了看她氣鼓鼓的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皎皎更氣了,「行書那麼難,筆畫都是連著的,我連筆順都搞不清楚,父皇還說我寫得太規矩,沒有行書的『氣韻』,什麼叫氣韻嘛!氣韻能吃嗎!」

  「氣韻不能吃,」顧星遙慢悠悠地說,「但是你父皇能打你手板。」

  皎皎被他戳中痛處,嘴巴一癟,不說話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張字,滿紙歪歪扭扭的行書,跟字帖上那些行雲流水的筆畫比起來,簡直像是蚯蚓在紙上爬。她越看越泄氣,把筆往筆架上一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

  皎皎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顧星遙,你說那天那些人,是沖我來的嗎?」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顧星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自己纏著白布的手臂,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比平時輕了些:「不知道。但你哥哥們在查。」

  「那查出來了嗎?」

  「查出來了會告訴你的。」顧星遙說,「沒告訴你,就是還沒查出來。」

  皎皎抿了抿唇,低下頭,把那個寫到一半的「成」字最後一筆寫完。筆畫歪歪扭扭的,一點也不成。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校場,蕭衍之把她耳邊碎發別到耳後,讓她「少去前頭走動」時,眼底那層她看不透的東西。

  那時候她只覺得哥哥話裡有話,現在才隱約明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什麼事?

  可他要是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呢?

  「別想了。」顧星遙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從碟子裡拿了塊棗泥酥,咬了一口,「想多了掉頭髮,你本來頭髮就不多。」

  「我頭髮哪裡不多了!」皎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摸完才發現被他帶跑了話題,氣得把毛筆往筆架上一擱,「顧星遙你一天不氣我你是不是難受?」

  「是。」顧星遙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皎皎深吸一口氣,反覆告訴自己,顧星遙剛剛救了她,受了傷,忍住了把硯台扣在他腦袋上的衝動。

  「不跟你說了!我去給祖母請安去了。」皎皎望了眼外頭天色,對著顧星遙擺了擺手,便轉身離去。

  出了後山那事,太后特意吩咐,讓她往後每天傍晚都得過去請安。

  她心裡還亂想著剛才的事,也沒再多耽擱,整頓了下衣衫,慢悠悠往太后宮裡走去。

  剛走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皎皎沒多想,抬腳跨了進去,一抬頭才發現,皇帝竟也在殿中。

  「祖母。」皎皎先朝太后福了福身,又轉向皇帝,「父皇。」

  太后靠在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你看看你,這臉曬的,跟塊炭似的。」太后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語氣里滿是心疼和埋怨,「你說你天天往校場跑,成個什麼樣子?哀家在你這個年紀,連大門都不怎麼出。」

  皎皎乖乖站著,不敢頂嘴。

  皇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聞言抬起頭來,看了皎皎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

  太后越說越來勁,目光轉向皇帝,語氣更沖了幾分:「還有你,給皎皎找誰不好,偏找顧家那個皮猴子。那小子我見過,一雙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個省心的。」

  皎皎張了張嘴,想說「顧星遙其實教得挺好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太后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小孩子不要插嘴。」太后說了一句,又轉向皇帝,「皇帝,你說說,你找的是什麼師傅?小小年紀,帶著公主翻牆出宮,這是師傅該幹的事?依我看,趁早換了,讓皎皎安安靜靜在屋裡待著,學學女紅,學學規矩,別整天跟個野丫頭似的。」

  「母后,」皇帝放下摺子,語氣不緊不慢,「翻牆是皎皎的主意,不是顧星遙的。審問的時候那小子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了,這點倒是有擔當。」

  太后哼了一聲:「有擔當有什麼用?有擔當能擋住刀嗎?那日要不是白芷去得快,皎皎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呢!想想哀家就後怕。」

  皎皎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又暖又虛。

  太后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把她拽到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曬紅的臉頰,語氣軟了幾分:「皎皎,哀家不是不讓你學箭。可你是個公主,天天穿著騎裝跑來跑去像什麼話?」

  皎皎小聲說:「祖母,騎裝穿著方便嘛……」

  「方便什麼方便!」太后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是公主,不是校場上的靶子!」

  皇帝在旁邊輕笑了一聲,太后立刻轉頭瞪他:「你笑什麼笑?你就是太慣著她了。」

  「母后不也慣著她?」皇帝笑著回了一句。

  太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哼了一聲,低頭看著皎皎,伸手替她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又軟了下來:「皎皎,哀家跟你說,你父皇給你找的那個顧星遙,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少跟他學那些油嘴滑舌的毛病。」

  皎皎忍不住替顧星遙說了一句:「祖母,他就是嘴上欠,人其實很好的。那天他擋在我前面,真的特別勇敢……」

  太后看著她那副急著替人說話的樣子,又嘆了口氣,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呀,就是心軟。」

  皎皎眨了眨眼,沒接話。

  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話題岔開了:「行了,去吧,去玩吧。別在這兒杵著了,看著你哀家就頭疼。」

  皎皎笑嘻嘻地站起來,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跑。跑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太后一眼。

  「祖母。」

  「嗯?」

  「皎皎以後會小心的,您別擔心。」

  太后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嘴上說著「快走快走別煩哀家」,眼角卻彎了彎。

  皎皎笑著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