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墨色的天空上見不到星星，窗外飄著雪，忙過了元旦，大家又很快進入年底的收尾工作中，整個城市仿佛都跟著忙碌了起來。
江野穿著淡藍色的病號服，他看著窗外匆匆的路人，看著在燈光下徐徐飄落的雪花，心裡卻遲遲都安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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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今年除夕，爸爸希望你能回家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
——小野，我從未覺得你是多餘的。你名字的含義，從來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
江野閉上眼睛，耳邊一遍遍迴響著寧嵐和江林的話，像是被錄了音，不停重複播放。
江野睜開眼睛，漆黑的瞳仁里冷漠，淡然。
心亂，但神色卻不亂。
病房的門被敲了敲。
江野轉過身，就見夏綰綰推門，探進頭來。
小姑娘眯著笑，粉唇揚起，又乖又甜，她看江野，說：「江哥！我給你送晚飯啦！」
江野歪歪頭，眼看著夏綰綰推開門進來，手裡還抱著一束向日葵。
他剛問怎麼還買花，便見後面跟著的還有何川、顧白、戚暖。
他們都剛放學，一起過來了。
江野摸了摸鼻尖，這會兒看著他們，覺得意外的多餘。
「怎麼樣，今兒狀態還好嗎？」夏綰綰正將保溫盒放到床頭柜上，忽然發現床頭柜上已經有晚飯了。
夏綰綰抬頭看江野，江野走過來，上了床，淡淡說：「他們送的。」
他們。
應該是叔叔阿姨吧。
「那你吃過了吧？這個等下我帶回去吧。」夏綰綰剛要放到一邊。
江野便伸手拉住了夏綰綰的胳膊，他搖頭。
夏綰綰明白了，他沒吃。
顧白和何川對視一眼，紛紛聳了聳肩膀。
戚暖帶了不少東西，有燕窩、黑芝麻、燕麥片，還有各種堅果，零食。
「顧白，你能和人家學學嗎？」江野眸光落到顧白的身上。
顧白聳肩，「我下次注意。」
戚暖站在顧白的身邊，二人對視一眼，戚暖眼裡的陌生從不會騙人。
顧白難免有些失落，卻還是溫暖的笑了笑，眼眸里放著光似的。
戚暖不自在的收回目光，問江野：「醫生說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夏綰綰將向日葵插進花瓶里，也一同看向江野。
「打兩天點滴就可以出院了，感冒。」江野吸了吸鼻子，又摸了一下額頭，還有點發燒。
「知道你為啥一直感冒嗎。」何川湊到病床旁邊，大大咧咧的拿起床頭柜上的一個橘子，問江野。
江野睨著何川，夏綰綰幫江野打開保溫盒，也看向何川。
何川說：「因為你這一個學期都沒運動啊，往年你寒冬臘月都跟我打球，大汗淋漓！你虛！」
——你虛。
江野抬眸看向夏綰綰，忽然說：「我不虛。💚💎 ６➈𝐬ʰυ𝔵.cỖм ☝👤」
夏綰綰正遞給江野湯匙，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什麼？
何川：「……」
顧白：「……」
戚暖反應了一秒後，也摸了摸鼻尖，笑了。
果然男孩子啊，什麼破路都能開車。
這也要證明一下自己是嗎？
「我tm又沒說你那方面虛……」何川錘了一下江野的胳膊。
江野故作疼痛的樣子看向夏綰綰，委屈道：「呆瓜，疼！」
夏綰綰幫他揉了揉，不忘說何川，「你輕點嘛，他病號！」
何川：「……」嘖嘖嘖！
果然，這就是男人麼？
戚暖搖了搖頭，轉身坐在了沙發上，隨意的翻手機。
江野和林智打架的視頻都被清空了，這件事兒好像已經解決了，聽說是江望集團那邊下場公關掉了。
「江野，我買的向日葵，好不好看？」夏綰綰指了指一邊的花瓶。
江野看過去，嗯了一聲，「好看，跟你一樣。」
夏綰綰一頓，病房裡此時此刻都安靜了幾秒，夏綰綰莫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摸了摸鼻尖，有些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拉過椅子坐下來，將碗遞給江野，「是奶奶煮的餛飩。」
「奶奶說了，你想吃什麼就告訴她，她給你做。」夏綰綰撐著臉，認真的說。
江野一臉認真的說：「明天還吃餛飩。」
夏綰綰扯嘴角，「會吃膩的。」
「奶奶的餛飩永遠都吃不膩。」他說。
夏綰綰聳肩，好吧~
「我明晚讓奶奶給你做紅燒小雞腿，超級好吃的！」夏綰綰雙手撐著臉，手肘撐在床邊，微微歪著頭看江野，又乖又可愛。
江野點了下頭，行。
坐在另一邊的何川：「……」他真多餘。
「哎，明晚咱就不過來了吧？」何川忽然喊一邊的戚暖和顧白。
兩個人攤開手，表示贊同。
夏綰綰眨眨眼，很認真的說：「別啊，我自己多沒意思。」
「我們來也挺沒意思的。」何川如是說道。
「那下次就別來了。」江野一點都不猶豫的說。
何川偏偏氣他，「行啊，綰妹兒也別來了，咱誰也不來看你。」
江野睨著何川，神色裡帶著幾分威脅：想死是吧？
何川深知自己被威脅，卻還是雙手抱胸，怎樣！
江野舔了舔唇邊，伸手剛要去拿床頭柜上的湯匙，就見何川雙手抱頭，「哎呀呀呀，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幾個人紛紛看向何川：「……」
誰都不要說話，就讓何川一個人尷尬。
何川好半天沒感覺到疼痛，一抬頭，發現江野正把碗遞給夏綰綰，有些耍賴的意思，「手疼，吃不了。🍓☮ ❻➈ᔕĤ𝓤𝐗.Ć๏𝐦 🐲✎」
夏綰綰盯著江野，「想怎樣？」
江野眯著眸子笑了笑，嗓音壓低，很認真的說：「餵我。」
「……」
何川果斷起身，「暖暖，白哥走啊！我請你們吃狗——呸，吃串兒去！」
戚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直接往外走，這裡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顧白則是給江野豎起大拇指，「好哥哥，學到了！」
真的是學到了。
知道江野有時候挺狗的，但沒想到江野這麼狗，這麼會呢？
顧白咂舌，之前他笑話的小書呆子，這幾年變化真大。
病房裡就剩下夏綰綰和江野了。
兩個人看著彼此。
夏綰綰知道江野是故意的，但還是拿起湯匙，餵了他一口。
青春大概就是這樣吧，一邊臉紅心跳，享受著小鹿亂撞的感覺，一邊死不承認。
江野盯著夏綰綰的眼睛，眼底含笑，寵的不得了，「呆瓜，又臉紅了。」
夏綰綰也不抬頭，隨便他怎麼說。
「你吃晚飯了？」江野忽然問。
夏綰綰嗯了一聲，「學校吃的。」
「江野。」夏綰綰抬眸，看著江野，細聲細語的說：「你這次打架，校長可能……」
「記大過唄。」江野一臉不在意的表情。
夏綰綰咬了咬下唇，她是見過和校長鬧情緒的江野。
直接說不念了……
她怕江野又放棄。
「別擔心，校長說什麼，我都聽。」江野拍了拍夏綰綰的腦袋，給夏綰綰吃了一顆定心丸。
夏綰綰小心的看江野，「真得嗎？」
「真的，騙你幹嘛。」江野點了一下夏綰綰的額頭，笑意漸濃。
夏綰綰鬆了口氣，「我以為你又要像上一次那樣鬧脾氣呢。」
「上一次？哪一次？」江野故意不提上一次。
夏綰綰便瞪了他一眼，塞了一口餛飩給他，「吃你的吧！」
江野笑了笑，他伸手，接過夏綰綰手裡的碗和湯匙，他勺了一口，看向夏綰綰，嗓音懶洋洋的，「張嘴。」
夏綰綰皺眉，「我吃過了。」
「吃過也張嘴。」他堅持的說。
夏綰綰瞧著江野，雙手不禁攥成拳頭，又緊張了。
氛圍變得有幾分曖昧，粉紅泡泡從四周升起，江野的眼眸始終盯著夏綰綰。
她張開嘴，江野餵了她一口餛飩，夏綰綰的耳朵都跟著紅了起來。
「好吃麼？」江野笑著問。
夏綰綰點了點頭，奶奶包的餛飩當然好吃。
「江野，你和叔叔阿姨把事情都說開了嗎？」夏綰綰問他。
江野應了一聲，「嗯。」
「那你……」
「可能我現在還沒辦法理解吧，所以不能原諒。但之後的某個瞬間，可能忽然就釋懷了也不一定。」江野喝了口湯，將碗放到了床頭柜上。
說起這事兒，他已經做到風輕雲淡了。
「嗯。」夏綰綰十分理解江野。
親情這東西，怎麼說都連著血脈。
就像上一世，她總是心軟，夏成陽哪怕是給她剝了個雞蛋，煮麵時順便給她煮了碗面，都會讓她心軟不已。
她會覺得，其實爸爸還好吧。
但這一世，她不會了。
她會在十八歲那天，正式和那個家隔離。
夏綰綰收回思緒，忽然想起什麼。
她說：「我等會兒就回去了，這是我上課的資料，我都整理好啦。」夏綰綰將一個筆記本遞給江野，又給了江野一套試卷，「這個是今天小考的英語試卷，你寫一下，明兒我幫你檢查。」
「就要走了？」江野問她。
夏綰綰嗯了一聲，看向時間，都快十點了。
江野看著她，忽然不舍，表情也變得可憐兮兮起來，他撒嬌似的，問了句：「能不能不走啊？」
夏綰綰直接懵住：「……」
江野舔著唇邊，很認真的看著夏綰綰，嗓音放軟，「姐姐，不走行不行啊~！」
顧白如果在，肯定又要給江野豎大拇指了。
牛！
「你好好說話行不行啊？」夏綰綰點了一下江野的頭。
江野笑的撩人，聲音硬朗起來，「不走行不行？」
「你說呢？」夏綰綰嫌棄臉。
她一黃花大閨女，在這兒跟他獨處嗎？
當然不行！
「我又不能把你怎麼樣。」江野抿著唇，雖然話是這麼說，可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你留在這兒，我一定把你怎麼樣！」
夏綰綰將保溫盒擰好。
拿起一邊放下的大衣外套，她戴上帽子，棉服的帽子上一圈毛茸茸，她的臉被包在帽子裡，可愛又俏皮。
江野一臉不捨得看她在身邊忙碌，想留卻留不住。
「江野，我走了。」夏綰綰提起保溫盒。
江野點頭，不情願的說：「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是，有事兒就摁護士鈴。」
夏綰綰又指了指一邊的向日葵，「江哥，向日葵陪著你！開心點兒！」
江野悶笑一聲，幼稚鬼。
「知道了，走吧。」他終於捨得放夏綰綰走了，很開心的沖夏綰綰擺擺手。
夏綰綰嗯了一聲，她真的得回去。
走到護士站，夏綰綰還和護士打了個招呼，「護士姐姐，32床沒有家屬陪床，他的燒還沒完全退，麻煩你們晚上多注意他點。」
「好。」護士姐姐點點頭，很溫柔。
夏綰綰說了謝謝之後這才放心離開。
夏綰綰剛出了醫院，就收到了江野的簡訊。
江野：【想。 你。】
幼稚鬼……
她才剛走。
江野：【你不覺得你落下東西了嗎。】
夏綰綰：【你是想說落下你了嗎？】
無情戳穿某人的土味情話。
江野：【無情。】
夏綰綰悶笑了一聲，她走到公交車站台。
手機又響了。
江野：【往住院部看。】
夏綰綰抬眸，往住院部看。
某個窗戶上亮著手機的閃光燈，那燈光晃了晃。
樓層很高，她能看到燈光還有一個人影，看不清其他的。
夏綰綰：【看到啦，趕快去休息！別得瑟！】
江野：【呆瓜，明兒幾點來啊？】
夏綰綰：【放學。】
江野：【放學是幾點？】
夏綰綰：【……江野，睡覺吧！】
江野深知自己被嫌棄，臉上的笑又撩又不羈，整個人都吊兒郎當的。
隔著手機，他都能感覺到夏綰綰暴躁的表情。
如果她在他面前，肯定又會悶悶的瞪他一眼。
江野嘆氣，眼看著那抹渺小的身影上了公交車。
手機響了。
夏綰綰：【上車啦。】
江野笑。
行，還知道報備行程，沒白疼。
江野：【晚安。】
夏綰綰回了個表情。
江野打了個哈欠，他爬到床上，剛要躺下，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江林從外面走進來，四目相對，江野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解。
「不是有手術嗎？」他問。
江林有些疲憊的晃了晃脖頸，他拉個椅子坐在床邊，道：「嗯，剛做完，我今晚睡你這兒。」
江野不解。
江林又補了一句：「家屬陪床。」
江野抿唇，「給我陪床。」
「嗯。」江林點頭，「我坐在這兒，當然是給你，不然是你給我陪床嗎？」
江野：「……」
他有些意外。
「小野，我以後會抽更多時間來陪你的！沒關係，路還長，慢慢走！」江林拍拍江野的肩膀。
這一次，他不以父親的名義。
他以，江野的朋友靠近江野。
他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